一点红猛地侧头。
一个女人正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一点红活到现在,也算见过不少美人。
请他的雇主里,为了拉拢他,尽出大把的银钱和美色。他为了杀人出入过不少青楼楚馆、高官宅院,也见过那些花魁与美人。号称所谓的倾城倾国、沉鱼落雁。
可这女人不一样。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的宫装,上好的云锦面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的暗纹。头发只松松地用一根玉簪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像墨泼在宣纸上。
她的五官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眼角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妩媚。眼下还生了一颗小小的泪痣,让她在看人的时候,总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意味。
可她的神情却一点也不柔弱。
她歪着头看他,脸上带着一种慵懒的、居高临下的笑意,像是看一件新到手的宝贝………满意归满意,却不急着把玩,反而有闲心先逗一逗。
一点红的目光瞬间冷下来。
他的手下意识地去摸身边………
没有,他的剑不在。
“在找这个?”
女人从身后拿出一柄长剑,在他眼前晃了晃。剑鞘是新配的,黑檀木上嵌着银丝,看着价值不菲,却与他原本的气质格格不入。
一点红的眼神沉了沉,嘶哑地开口:“还我。”
他的声音很特别。低沉、沙哑、短促,像是蛇在草丛中悄悄滑过,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
女人却没有被吓到。
她依然歪着头看他,把剑往自己怀里收了收:“你这个人好没道理。我救了你的命,你醒来第一句话不是谢我,反倒向我要剑?”
一点红冷冷地看着她。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明黄的帐幔,雕龙画凤的柱子,案上摆着的香炉里燃着龙涎香……
这绝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手笔。
“这是何处?”他问。
“皇宫。”女人轻描淡写地说,“朕是这天下之主。”
一点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她没有笑,只是用一种坦然的、理所当然的神情看着他,好像她不是在宣布一个惊天动地的身份,而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你是皇帝。”一点红沉声道。
“不像?”
不像。
她身上没有皇帝该有的威严和气度,但仔细想想,她那样子,也的确不像是一般人能装得出来的。那骨子里的高傲和理所当然,那种什么都不怕的懒散劲儿,倒真像是天家才能养出的做派。
“为什么救我?”一点红又问。
黎曦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因为朕喜欢你啊。”
一点红:“…………”
这女人的脑子没问题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要从床上坐起来:“我该走了。”
黎曦也没拦他,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他挣扎着坐起来,痛得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等一点红终于坐直了,她才慢悠悠地说:“你那个杀手组织,朕已经让人平了。至于组织的头领,也已经不在了。”
一点红的动作猛地一僵。
黎曦继续道:“你伤成这样,出去也没地方去。不如留在宫里,朕这里有好大夫,好药,你养好了伤,朕也不会拘着你,想来想去都随你。”
一点红抬起头,那双死灰色的眼眸盯住了她。
他的目光比剑光还冷、还锐利,寻常人被这样的眼睛盯着,只会觉得脖颈凉飕飕的,好像下一瞬就要被割断喉咙。
可黎曦非但不怕,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点红沉声问。
“因为朕想,”黎曦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朕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
她说这话时,神情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高傲,不像是故意示威,倒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点红沉默了许久。
他是一个孤傲至极的人,宁死不辱,从不允许任何人折辱他分毫。如今被人像货物一样“看中”,又被强行留在宫里,他理应激愤地拔剑相向。
可他的组织已经没了。
那个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枷锁,那个把他养成一柄没有自我的剑的人,已经死了,死在这个女人轻飘飘的一句话里。
一点红欠了她两条命。
这世上最难还的债,就是人情债。
他哑声道:“……随你。”
从那天起,一点红就在宫里住了下来。
起初杀手浑身不自在。
宫女太监们见了他都绕道走,看他的眼神又好奇又惧怕。太医每天来给他换药,老头子倒是尽心,只是一边换药一边叹气:“年轻人,要爱惜身体……”
一点红面无表情,由得他说。
黎曦倒是天天来。
她有时候带着奏折来,往他床边一坐,一边批折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话。
有时候是嫌某个大臣上的折子太长废话太多,有时候是嫌弃御厨房新做的点心太甜,有时候只是来眯一觉,把奏折往他身上一拍,自己窝在他旁边就睡了。
一点红:“…………”
他几次想把她推开,但一看到她眼下那颗泪痣和微微翘起的嘴角,手上就怎么都使不出力气。
一点红也不是没想过走。
有一次,他趁着黎曦去上朝,拎着剑走到宫门口。门口站着的御前侍卫见了他,竟没有阻拦,只是齐齐跪了一地。
一点红:“……你们做什么?”
为首的侍卫颤声道:“贵妃若要走,陛下说,让臣等跟着护送。”
一点红:“………”
贵妃?
他什么时候成了贵妃?
杀手阴森森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说我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