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把婚礼定在了十月十六。
这天倒不是什么黄道吉日,而是因为这一天恰好是满月,月亮最圆最亮。
精怪对月光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满月之夜对她们来说,就像是人类的大年三十一样,该热闹,该庆祝。
宾客名单也有些特殊。
楚留香作为一点红的好友,他是唯一的人类宾客,其余的全是精怪。
阿绯自然是要来的,狐狸精接到消息的当天就蹿了过来,一进门就抱着黎曦转了三圈,嘴里嚷着"我就知道你会栽在这个男人手里"。
除了阿绯,黎曦还请了不少朋友和同族。
一只修行了三百年的老獾,须发皆白,拄着一根拐杖,笑眯眯的,看着像个和善的老大爷。
一对姐妹花,两只白狐。她们是阿绯的远亲,长得一模一样,走到哪里都手拉着手,说话的声音也一样甜。
一条修行了几百年的青蛇,她是黎曦的同族,辈分比她高一辈,按规矩该叫"姑姑"。
这青蛇姑姑化出的人形是个三十来岁的清瘦妇人,话不多,但看黎曦的目光很温柔。
还有一只黄鼠狼精、一只花猫精、一只麻雀精。这三位是黎曦在这镇上新认识的"小弟"们。
他们修行年头不长,刚刚能化出人形,化出来的模样还有些歪歪扭扭的。
花猫精的耳朵藏不住,麻雀精的嘴巴尖了些,黄鼠狼精的尾巴总是从衣裳底下漏出来。
黎曦一点也不嫌弃。
她挨个打了招呼,笑得满面春风,好似一个迎接远道而来的亲朋好友的新嫁娘。
一点红站在院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些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的精怪们。
他现在已经能感知到妖气了,院子里此刻弥漫着各式各样的、或浓或淡的妖气,有花香的、有泥土味的、有腥甜的、有清冷的……混在一起,好似一锅大杂烩。
杀手的太阳穴微微跳了两下。
他看了一眼正在和青蛇姑姑叽叽喳喳说话的白狐狸姐妹花,又看了一眼正在桌子旁边偷吃花生的黄鼠狼精。
………算了,都是自己人。
楚留香到得最晚,他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了满院子的宾客。
一个白胡子老头正拄着拐杖跟一个清瘦妇人说话,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正在桌边吃点心,一个年轻人的耳朵上长着两撮毛茸茸的东西。
浪子的目光在那两撮毛茸茸的耳朵上停留了一息,他的鼻子虽然是废的,可他的眼睛不废。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含笑走了进去,自然地朝一点红拱了拱手:"红兄,恭喜啊。嫂夫人的朋友们还真不少。"
楚留香说"朋友们"的时候,语气坦然,好似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些"朋友们"身上的异样之处。
一点红就伸手拍了拍楚留香的肩膀,这是他极少做出的亲近举动。
楚留香微微一怔,随即笑容更深了。
————
婚礼没有什么繁复的仪式。
人间的规矩,什么三书六礼、拜天地那一套对在场的绝大多数宾客来说,就跟天书一样陌生。
精怪们不懂这些。
蛇的婚配就是缠在一起,狐的婚配就是绕着对方转三圈,獾的婚配就是互相蹭蹭鼻子……
大家各有各的规矩,互相也搞不太清楚。
所以黎曦和一点红商量了一下,决定从简。
两个人就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对面。月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一斑一斑地落在他们的面庞上。
黎曦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嫁衣,她极少穿红色,红色太热烈、太张扬了和她平日里清冷的气质不太搭。可今天是她的婚礼,她想穿红色。
红色的嫁衣将美人的面庞衬得越发白净,黑发如瀑,红唇若丹,好似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杀手站在她对面,月光照在他冷峻的面庞上,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映着她一身红衣的倒影。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一点红的手臂微微抬了起来,好似想要做什么,可又在半途停住了。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这时候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动作,该用什么表情。
杀手只是站在那里,直直地看着他的新娘。
美人就笑着伸出手来,拉住了一点红的手。
满院子的精怪们发出了一阵善意的哄笑声和口哨声,黄鼠狼精激动得尾巴都露出来了,麻雀精拍着手掌叽叽喳喳地叫好。
青蛇姑姑站在角落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阿绯嗑着瓜子,嘴角翘得老高。
楚留香端着一杯酒,含笑看着这对可爱的夫妻。
一点红紧紧握着黎曦的手,在所有人和妖的注目下,沉声道:
"黎曦,我会对你好。"
美人就开心地踮起脚尖,在他的嘴角上亲了一口。
满院子的精怪们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桂花从枝头簌簌落下,落在夫妻俩身上,像是一场金色的雨。
————
仪式结束了,接下来就是………吃!
精怪们对人间的婚礼仪式不太懂,但对"吃"这件事却极其在行。
于是黎曦和一点红准备的那满满八大桌的酒席,在精怪们面前简直就像是往一群饿了三天的野兽面前摆了几盘小菜。
黎曦虽然是新娘子,可她根本不想待在洞房里干等。
按人间的规矩,新娘子应该在洞房里端端正正地坐着,头上顶着红盖头,等着新郎来掀盖头。
黎曦一听到这个规矩就忍不住皱起了眉。
她干嘛要坐在洞房里等?外面那么热闹,那么多好吃的好喝的,她的朋友们都在,她凭什么要一个蛇坐在屋里发呆?
一点红对此完全没有异议,他认为妻子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而且黎曦喜欢热闹,喜欢新鲜,喜欢在人群中嬉笑打闹。让她一个蛇坐在房间里,她会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