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自然也看到了一点红。

准确地说，他在一点红看到他的同一时刻就注意到了他。

浪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眼就锁定了那个提着竹篮，一身黑衣的男人。

"红兄！"

楚留香大步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发自内心，毫不掩饰的欣喜。

他走到一点红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笑道："红兄怎么在这里？"

一点红看着他，脸上也带了几分笑意。

"我住在这里。"

楚留香的表情变得极其有趣，惊讶、好奇、不可思议，最后全都化成了调侃般的笑意。

"中原一点红，定居了？"他啧啧称奇，"这可真是……"

浪子忽然注意到了一点红手里的竹篮，那竹篮里装着各种各样的零食，品种繁多，分量不少。

一点红是什么人？

他对吃食毫无讲究，能填饱肚子就行，而且他绝不会自己跑出来买这么一大篮子零嘴小食。

除非，这些东西不是给他自己买的。

楚留香的笑容更深了。

"红兄，你有没有话要跟我说？"

一点红看着他道："我有妻子了。"

楚留香："………！"

楚留香忍不住大笑起来，他笑得畅快，好似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的消息。

他伸手拍了拍一点红的肩膀，力道还不小，笑道："好！好啊！红兄，恭喜恭喜！"

杀手被他拍得微微偏了一下，面色不变。

楚留香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正色道："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告诉我？"

一点红脸上也带了笑意："最近的事。"

楚留香又笑了："难怪你会定居！有了家室的人，自然要安定下来。嫂夫人是什么样的人？"

黎曦什么样的人？她不是人，她是蛇。

一条美丽的、狡黠的、偶尔会半夜偷溜出去吃半头鹿的蛇。

一点红当然不会这么说。

他只道："她很好。"

楚留香摇了摇头，笑道："红兄，今晚有空么？咱们好久没喝酒了。"

一点红道："今晚可以，不过不能太晚——"

"要早些回去？"浪子一脸了然。

杀手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楚留香又笑了，他从来没见过一点红这个样子。

以前的一点红，独来独往，说走就走，从不跟任何人交代行踪，更不会说什么"不能太晚回去"这种话。

如今这个一点红，提着竹篮买零食，说话带上了"妻子"二字，连出来喝个酒都要赶着回家。

楚留香心中极为欣慰，他的这位老友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两人约好了晚上在镇上最好的酒楼见面，便各自分开了。

————

回到家的时候，阿绯已经走了。

黎曦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蛇尾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正无聊地逗弄着一只停在她手指上的蝴蝶。

她抬起头看到一点红手里的竹篮，眼睛瞬间就亮了。

"红哥哥，你回来了！"

美人从躺椅上蹦起来，蛇尾在落地的瞬间变回了两条修长的人腿。

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从一点红手里接过竹篮，低头往里看了看，嘴角翘得更高了。

美人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抓了一块酥酪就往嘴里塞。

她吃得两腮鼓鼓的，眼睛弯弯的，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全天下最幸福"的光芒。

一点红坐到她对面，将外衣脱了搭在椅背上。

"今晚有位朋友要跟我喝酒。"

黎曦嘴里嚼着酥酪，含混地"嗯"了一声。

"他是楚留香。"

黎曦的嘴巴停了一下，她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忽然亮得不同寻常。

"楚留香？那个盗帅楚留香？"

一点红道："是他。"

黎曦的眼睛越来越亮，好似夜空中的两颗星星。

她自然听说过楚留香，此人风流倜傥，武功极高，为人潇洒，也是一点红唯一认可的朋友。

"我也想去！"她立刻说。

一点红看了她一眼："你要去？"

"当然要去！"黎曦理直气壮，"我好奇嘛！那可是楚留香欸！"

美人有如此兴趣，一点红自然同意。

黎曦笑得更开心了，一手捏着酥酪，一手去拽他的衣袖。

"那我要穿什么？要不要打扮一下？你的朋友第一次见我，我不能太随便——"

"随便穿。"杀手淡淡道。

"那可不行！"黎曦已经扔下酥酪跑进了卧房，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裳了。

杀手坐在桌边，看着美人风风火火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

傍晚时分，镇上最好的酒楼，望月楼。

楚留香到得很早，他坐在二楼靠窗的雅座里，面前摆着一壶温好的黄酒和几碟下酒菜。

窗外是临安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隐约能听到远处运河上船桨划水的声音。

楚留香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搭在窗沿上，正悠然地欣赏夜色。

一点红就是在这时推开了雅间的门。

杀手仍然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样子，黑衣、薄剑、冷脸，可今天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水青色的衣裙，腰间系着月白色的绦带，头上只简单地别了一枚银簪。她的长发挽了一个松松的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面庞越发白净灵动。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这女人非常美，她的五官精致如画，可让楚留香注意的不是她的五官，而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极亮，亮得不太寻常，好似她的瞳孔深处藏着一团幽幽的光。

楚留香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不是那种会对有夫之妇失礼的人。

他站起身来，含笑拱手："嫂夫人好。"

黎曦也微微福了一福，笑道："想必这位便是楚香帅了吧？我常听他提起你。"

一点红在旁边淡淡道："没有常提。"

美人偷偷踢了他一脚。

一点红面不改色。

楚留香看着这夫妻俩的互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

楚留香给一点红斟了酒，又给黎曦倒了一杯桂花酿。

"红兄，"他端起酒杯，含笑道，"恭喜。"

一点红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楚留香也饮了。

他放下酒杯，看着一点红，正色道："红兄，往后有何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