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的整个世界在那一刻静了下来,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刀剑的碰撞声、人的嘶喊声、马的嘶鸣声,全都消失了。
她只听得到一个声音——一点红的心跳声。
他在流血,他中了毒!
他在保护她,他以为她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柔弱女子。他宁可自己鲜血淋漓,也不肯让那些刀锋碰到她一下!
黎曦的眼眶忽然热了,但她的眼眶里烧起来的不是泪水,而是火!
车帘被撕开了,一只手从车厢里伸出来,将那面帘子连同帘架一起撕成了碎片。
黎曦走了出来,所有人都看到了她。
她站在那里,长发无风自动,散落在肩头和背后,在空气中缓缓飘浮,好似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在托着它们。
她的眼睛变了,那双平日里含水带笑的眼眸,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幽深的、冰冷的、泛着荧荧青光的竖瞳。
她的嘴唇微张,两颗尖锐的獠牙从齿列中探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一团青蓝色的光芒从她的手掌中透了出来,好似有一团火在她的体内燃烧。那种光沿着她的手臂、脖颈、面颊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诡异的、美丽的青蓝色光晕之中。
这乃是蛇妖的妖火。
这妖火不热,它是冷的,冷得像深冬的冰,冷得像寒渊的水。
它从美人的指尖开始蔓延,然后是手掌,然后是手臂,然后是她的整个身体。青蓝色的火焰沿着她的轮廓跳动着,将她的身影映照成了一尊冰冷的、美丽的、令人窒息的神像。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所有人都在看她。
中年汉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他的刀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
"妖……"
他的嘴唇在颤抖。
"妖怪……!"
美人低下头,看着他们。
她的竖瞳在阳光下收缩成了极细的一条线,冰冷的,漠然的,好似在看一群微不足道的虫蚁。
青蓝色的妖火从她的指尖喷涌而出,像是两条被解开了束缚的火蛇,在空气中翻卷、缠绕、扩散!
妖火像潮水一样从她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吞噬,人、刀、地上的杂草、空气中弥漫的迷烟……全都被那青蓝色的火焰裹住,随即灰飞烟灭。
没有惨叫声,黎曦的妖火太快,太猛!那些人甚至来不及感受到疼痛,就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几十个人连尸体都没有剩下,只有一圈焦黑的地面,和空气中残留的一丝硫磺般的气息。
妖火在一点红身边自动绕开了,好似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将他保护着,那些火焰从他身侧掠过时,连他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有碰到。
周围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焦黑地面的声音,和马匹惊恐的喘息声。
一点红站在焦黑的地面上,他的右肩上还插着透骨钉,伤口还在流血,左臂垂在身侧,已经失去了大半的知觉。
杀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黎曦身上。
美人的长发还在微微飘浮着,青蓝色的妖火残痕沿着她的指尖和手臂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缩回了她的体内。
她的竖瞳还没有完全恢复,依然是那幽深的、冰冷的蛇瞳。
她的獠牙还露在外面,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丽而危险的气息。
——那是她真正的样子。
她看向了一点红。
他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血,右肩上插着透骨钉。杀手一双死灰色的眼睛明亮而又锐利,他死死地盯着她。
黎曦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将她浑身浇得透凉。
他看到了,他知道她不是人了!
黎曦的手指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在颤,她不敢看一点红的眼睛。
她怕看到嫌恶,她怕看到恐惧,她怕看到那双永远冷冽锐利的死灰色眼眸里,映出一个令他厌恶的妖怪!
黎曦下意识地想要逃走,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换一张脸,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地方……就像以前一样,就像她最终会离开所有人一样!
"站住!"
一点红的嘶声厉喝道。
这两个字像是钉子一般,精准地钉在了她的脚底下,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黎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不敢回头。
她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顺着她的面颊滚了下去。
她在等,等他说出“你走吧。”
她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了,她知道他会说这三个字的,所有的人类男人都会说这三个字!
在发现她是妖怪之后,他们要么吓得魂飞魄散,要么恶心得转身就走,没有人会留下来。
没有人会要一条蛇。
她闭着眼睛,浑身发抖,等待着那三个字将她的世界彻底撕碎。
可那三个字没有来,她听到的是一点红迅疾的脚步声。
黎曦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了,那属于他的、炽热的、好似火炉一般的热度,从她的身后一点一点地逼了过来。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那双手臂还带着血的温度。杀手的胸膛贴上了她的后背,他的下巴抵在了她的头顶。
一点红紧紧的抱住了她。
黎曦的身体僵住了,她不明白,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抱她。她是妖怪,她不是人,他已经知道了,她为什么还要抱她?
一点红嘶哑,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他的声音好似具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教人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黎曦,我早就知道了。"
黎曦的脑子彻底空白了。
"你睡觉的时候会吐信子。"
杀手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一字一句,好似在念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清单。
"你走路没有声音,你的体温白天高、夜里低。你背上有鳞片,你一个人能吃半头鹿。"
黎曦的身体简直在发抖。
"你那天晚上用什么东西把我放倒了。"杀手顿了一下,嘶哑地道,"我醒来的时候,你的信子伸出来嘶了好几回。"
黎曦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她想说话,可她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一点红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一字一字地道:"黎曦,别走,我不管你是谁,别离开我。"
黎曦的防线彻底崩了,她转过身来,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号啕大哭。
她轻轻颤抖着,嘴里发出呜呜嘤嘤的声音,她的手死死地攥着他胸前的衣裳,攥得指节泛白。
杀手吐了口气,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好似在安抚一条受了惊的小蛇。
黎曦怕了好久!
从和他在一起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怕。怕他发现她不是人,怕他嫌弃她是蛇妖。
她每一天都在演戏,演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她把自己所有和蛇有关的特征都藏起来,藏得严严实实,生怕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她以为她演得很好,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一点红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可他还是要她!
黎曦哭着哭着,忽然笑了。她埋在一点红胸口,又哭又笑,整个蛇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
一点红紧紧地搂着她,感觉怀里这条蛇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简直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好,他只好一下又一下地继续拍她的背。
黎曦哭够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红红的,脸颊上全是泪痕。
杀手低头看着她,她的竖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圆形,獠牙也缩了回去。美人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只是哭得惨兮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