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新的地方安顿下来,等一切都稳定了,等黎曦慢慢地放松下来,或许有一天,她会自己告诉他。
或许有一天,她会在他面前吐出信子,然后发现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到那个时候,她就会明白了。
至于在这之前,他替她遮掩就是了。他已经替她遮掩了好几个月了,不差这一阵子。
要是谁发现了她的秘密,要是谁敢对她不利……
他就只好送那人在咽喉上一个血窟窿!
一点红阴森森地想着,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笑容冷得能冻死人。
不过,杀人能解决的问题,从来都不是真正的问题。
一点红也深知这个道理。
他能杀掉所有发现黎曦秘密的人,能挡住所有对她不利的威胁,能用剑和鲜血为她铺出一条安全的路。
可有一个问题,是他用剑解决不了的。
这个问题从前天开始就一直盘踞在他心里,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最柔软的地方,不致命,却无时无刻不在隐隐作痛。
精怪不会长久地留在凡人身边。
这句话他是在一家茶馆里听到的,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当时路过一座小城,在一家茶馆里歇脚。茶馆里有个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讲一段精怪故事。
故事讲的是一个书生和一只狐仙,狐仙化作美人,与书生结为夫妻,恩爱缠绵。可过了几年,狐仙忽然不告而别,书生寻遍天下也找不到她。
说书先生讲到这里,拍了一下醒木,摇头叹息道:
"精怪嘛,本就是这样的。她们不会长久地留在凡人身边。跟凡人在一起,不过是图个新鲜,尝个鲜!等吃腻了,取够了男子的精气与元阳,她们就会离开,去寻下一个新鲜的男人啦。"
一点红当时正端着一杯茶,听到了这话,连眼神都懒得给一个。
他那时候压根就不信这种东西,说书先生的故事,不过是市井百姓茶余饭后的消遣罢了。
可现在他知道了精怪是真的,他的女人就是一个精怪,一条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蛇妖。
那说书先生的话,忽然就变得刺耳起来。
"她们不会长久地留在凡人身边。"
"等吃腻了,取够了男子的精气与元阳,她们就会离开!"
一点红手臂上的青筋忽然突了起来。
他在江湖上行走了十几年,走南闯北,路过无数的茶馆酒肆,听过无数的闲谈故事。那些故事大同小异,书生遇到美人,美人是精怪,缠绵一番之后,精怪不告而别。
有的故事里,精怪走了就走了,书生思念成疾,郁郁而终。
有的故事里,精怪走了之后又回来了,但不是回来找书生的,而是换了一张脸,去找下一个男人。
有的故事里,精怪甚至不是走的,而是杀了书生,吸干了他的精血,然后扬长而去。
一点红以前听这些故事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现在再想起来,每一个故事都像是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从没有过女人。
一点红身世凄苦,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一个人活着、杀人、受伤,在黑暗中舔舐伤口。
从没有人关心他,没有人心疼他,没有人在意他是死是活!
他的师父养大了他,教他杀人的本事,却从没教过他怎么活。
他唯一的朋友,有他自己的世界,有他自己的冒险,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他一直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地活下去,孤独地死去,抛尸在某个不知名的荒山野岭,连块墓碑都没有。
可黎曦来了,她救了他的命,她用自己的裙子撕成布条给他包扎伤口。她在他耳边叫他红哥哥,她温柔地抚摸他身上的伤疤,问他疼不疼。
她笑着、闹着、撒着娇挂在他身上,好似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值得她这样对待。
一点红从来没有体会过被人爱着,被人需要的感觉。
他心性偏激,他以前觉得自己的命不值什么钱,所以一直以来与人逞强斗狠,只求自己能死在可以与之一敌的对手剑下。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了黎曦。
有了黎曦之后,一点红忽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他想多活几年,他想和她一起多看几次日出日落,他想听她叫他"红哥哥",他想看她在午后的阳光下懒洋洋地晒太阳,他想让她一直待在他身边。
可如果她要走呢?
这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的心脏上缠了一圈又一圈,越勒越紧。
如果那些故事是真的呢?
如果精怪真的不会长久地留在凡人身边呢?
如果黎曦也和那些故事里的精怪一样,等吃腻了,就会离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