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坐在窗边擦剑，他擦得很慢。布巾沿着剑身来回拭过，动作利落而均匀，可他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上面。

他从早上看到黎曦吐出蛇信子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想接下来怎么办，他们显然已经不能继续留在这座小镇了。

原因有二。

第一，他在江湖上树敌太多。

前几天那五个寻仇的江湖客只是冰山一角，他做了十几年的杀手，手上的亡魂少说也有上百条，恨他的人遍布天下。这座小镇不大，消息传得快，他在这里杀了人，很快就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

一点红一个人的时候不怕这些，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可现在他身边有黎曦，他不想让她卷入这些是非之中。

虽然黎曦大概不需要他保护，一条能赤手空拳扑倒成年母鹿、能用妖雾放倒天下第一杀手的蛇妖，有什么可怕的？

可杀手的想法和这无关，他保护她，是因为她是他的女人。不管她多厉害，他作为她的男人都要挡在她前面，替她解决所有的麻烦。

至于这第二个原因……

这座小镇太小了，黎曦喜欢热闹。她喜欢逛街市，喜欢买漂亮的东西，喜欢吃各种各样的小吃，喜欢跟路边的猫猫狗狗说话。

她是一条喜欢热闹和新鲜的蛇，让她窝在一个偏僻的小镇里，就好似把她关进了一只小笼子，她会闷的。

一点红可不想让她闷，她闷了就会去找别的乐子。

比如………"小帅哥给我摸摸。"

杀手的太阳穴忍不住跳了一下。

停，先想正事。

秋天快要过去了，树叶已经开始变黄，风也开始变凉。再过一个月就是冬天，到时候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黎曦怕冷。

以前杀手只觉得这是女孩子的通病，现在他已知道，蛇本来就是冷血的。天一冷，蛇就会变得迟钝、嗜睡、活力全无。

一点红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做杀手的那些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从塞外的黄沙到江南的烟雨，从巴蜀的蜀道到岭南的山林，几乎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

岭南虽好，冬天不冷，四季常绿，山林密布。可岭南太远，瘴气重，黎曦虽然是蛇妖不怕毒，但那地方偏僻荒凉，她喜欢热闹，在岭南怕是要闷死。

巴蜀，天府之国，物产丰饶，冬天也不算太冷。成都城更是繁华得很，街市热闹，吃食丰富……黎曦一定会喜欢。

可巴蜀的江湖势力盘根错节，青城派、峨眉派、唐门……都不是好惹的。他一个脱了组织的杀手带着一条蛇妖过去，保不齐会惹出什么麻烦。

至于江南……苏杭一带，冬天虽然也冷，但比北方好得多。山水秀丽，城镇繁华，最重要的是，山林不远。

黎曦是蛇，她不能总是以人形活动，至少他猜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她偷溜出去猎鹿，大概就是因为她需要释放自己的本能，需要变回蛇的形态去奔跑、去捕猎、去做一条蛇该做的事情。

就像一个人不能永远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裳，万一她偶尔想变回原形进山里打个滚呢？

她需要一个能随时变回去的地方，一个离山林不太远的、冬天不太冷的、足够热闹的城镇。

一点红在心里默默地筛选着。

江南，临安城外。

临安城繁华热闹，城外有大片的山林和湖泊，气候温润，冬天虽然也冷，但远不如北方那般刺骨。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小镇，背靠青山，面朝湖水，既有城镇的烟火气，又离山林极近。

黎曦想逛街，进城就是。黎曦想进山，出门就是。

他们可以在那座小镇上买一座宅子，院子里种几棵桂花树，再搭一张躺椅，让她下午的时候可以懒洋洋地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蛇喜欢晒太阳。

一点红想到了黎曦在午后阳光下瘫在躺椅上的样子，美人软成一滩，半眯着眼睛，嘴角翘着，四肢舒展，好似一条被阳光焐热了肚皮的蛇。

她在晒太阳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没有伪装，没有遮掩，没有那些小心翼翼的、生怕露出破绽的紧张。

她只是舒舒服服地瘫着，享受着阳光的温暖。

一点红想让她一直都是那个样子，他不想让她在他面前担惊受怕。

他知道她为什么遮遮掩掩，她怕他会像那些话本子里的书生一样，发现枕边人是蛇妖，就吓得魂飞魄散，去请和尚道士来收了她。

一点红行走江湖之时也听过这些穷书生写出来的酸文，他只觉得那些书生简直蠢得不可救药！

一个女人，不管她是人是妖，肯跟你过日子，肯在你怀里撒娇，肯在你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你，肯在你重伤濒死的时候救你一命……

你他娘的还嫌她是妖？

什么东西！

杀手在心里骂了一句极其不文雅的话。

他想到了黎曦每次不经意间露出什么异常之后那种慌慌张张试图圆回来的样子……她在努力地扮演一个正常的女孩子。

她在努力地把自己所有的秘密都藏起来，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那一丝恐惧……

杀手每次看到她恐惧，都觉得心口发闷。他不想让她怕，他想让她知道，他不在乎她是人还是蛇。

可杀手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他怕贸然说出口她会吓到，若是……她被吓到之后不要他了呢？

一点红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