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风今日似乎都带着一股子浓郁得化不开的酒香与花气。
黎府的正门大开。铺天盖地的正红绸缎从内宅一直延伸到秦淮河畔,十里红妆,惊艳了半个江南。那红色浓烈得像血,像火,像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燃烧。
席间推杯换盏,被金陵客视若珍宝的状元红,在楚留香手里倒像是寻常泉水。他摇着折扇,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那对拜天地的璧人身上,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旁旁边的商贾豪绅与陆家的那帮远房亲戚,虽坐得满满当当,却无一人敢大声喧哗,更遑论上前灌酒。那道黑色的身影即便换成了喜服,即便手中握的不再是剑而是一根红绸,依旧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高亢而悠长,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一点红僵硬地弯下腰。他从没想过,这双只会握剑、只会割开喉管的手,今日竟能牵着一根红绸。红绸的另一端,系着的是他此生唯一的光。
他能闻到身侧那女子身上传来的幽香。栀子花的味道,淡淡的,却无比清晰。
那是他曾在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夜晚,唯一能赖以入眠的引信。那些夜里他独自躺在黑暗里,像一条被遗忘在岸上的鱼,唯有这味道能让他想起他还活着,他还不是一把冷冰冰的兵器。
礼成的那一刻,一点红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打横抱起了他的新娘。
黎曦惊呼一声。凤冠上的珠帘乱颤,发出一串清脆的碰撞声。
楚留香终于笑出声来,朗声道:“红兄,春宵苦短,倒也不必如此急躁!”
一点红理都没理。他甚至没有侧一下头。在那帮护卫和亲戚或震惊或敬畏的目光中,他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步履如风,留下一地红绸的残影。
身后,楚留香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望着那远去的身影,眼底的笑意渐渐沉淀成一种深沉的祝福。
沉重檀木门被猛地合上。
屋内,一对龙凤喜烛烧得正旺,火苗跳跃,将满屋的红影映照得摇曳生姿。
一点红将黎曦小心翼翼地放在铺满红枣与莲子的合欢床上,他的动作极轻极稳,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杀手那双总是锐利如狼、冷硬如铁的眼眸,此刻竟有些不知所措地盯着黎曦,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被推到了光里,茫然得不知该如何自处。
黎曦坐在床沿,她今日这身嫁衣可谓是极尽奢华。正红色的缂丝凤袍,领口与袖口皆用细如牛毛的金线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图,腰间束着一条缀满明珠的玉带,衬出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凤冠极重,上面镶嵌的九颗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妖冶的光。
珠帘半掩下,那张貌美无双的脸蛋透着一丝羞涩。美人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上挑,正戏谑地瞧着眼前这个杀人如麻、却在洞房里变成木头的男人。
“红郎,没人敢灌你的酒,你怎么倒像是醉了?”黎曦娇笑着,抬起柔荑。美人的指尖轻轻勾住杀手喜服上的玉扣,微微用力,将他拉近了些,“就这么急着抱我进来,连盖头都忘了掀?”
那声音很轻,很软,像一根羽毛扫过他的耳廓。可落在一点红的耳中,却像是滚油里溅进了一滴水,炸得他浑身一颤。
杀手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一点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的东西。他伸出手,竟然微微颤抖着挑起那层薄如蝉翼的红盖头。
珠帘被掀到两侧,红盖头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那容颜彻底展现在眼前。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橘色光晕,将她的眉眼勾勒得分外分明。黛眉如远山,眸若秋水,唇似点绛。那并不只是一张好看的脸,那是他所有噩梦醒来后唯一想看见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