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柳丝垂得极低,仿佛要勾住过往游船的画桨。
陆府那块沉重的乌木金字牌匾早已被摘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紫檀木底、描金浮雕的“黎府”大匾。
这两个字,由金陵最有名的书法大家亲笔所书,笔锋藏而不露,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柔韧与锋芒。这府邸的主人换了姓,也换了天。
一点红的伤好得极快。杀手的体质本就如荒野上的孤狼,只要有一点温热的汤药和遮风挡雨的屋檐,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便会迅速结痂。此刻,他正立在枕月轩的廊柱影子里。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劲装。那是黎曦亲自在杭州绸缎庄选的料子,玄青色的暗花绫缎,袖口收得极紧,用银线绣着细碎的忍冬纹。
杀手腰间扎着一条三指宽的墨色皮质腰带,勾勒出他那如猎豹般劲瘦有力的腰线。那柄长而窄的快剑依旧挂在左侧,只是剑柄上多了一枚黎曦亲手系的青色剑穗。
杀手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院中那个忙碌的身影。
黎曦穿了一件月影纱织金的广袖流仙裙,裙摆层层叠叠,行走间如月华在地上静静流淌。内里衬着牙白色的抹胸,边缘绣着极其精致的并蒂莲,衬得她那如象牙般细腻的肌肤愈发莹润。
这套衣服唯一的缺点是走路的时候动不动就踩到裙摆,她刚才差点摔倒,多亏一点红眼疾手快把她捞住了。
此刻美人正站在一株盛开的广玉兰下,微微侧着头,吩咐丫鬟摆放案几。那双如秋水般的眸子在阳光下亮得惊人,长睫微颤,像是能勾走人的魂魄。
一点红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红哥哥,发什么呆呢?”黎曦转过身,瞧见那缩在阴影里的黑衣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娇软的笑,“沈公子快到了,你待会儿随我入席,可不许冷着一张脸吓坏了客人。”
一点红从阴影里走出来,声音沉冷:“我是护卫。”
“是是是,我的红郎。”黎曦走上前,替他理了理领口。美人的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带起一阵酥麻。她凑近他,压低声音道,“你是我的护卫,也是我的……心头肉,懂了吗?”
那股子淡淡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一点红的身子僵了瞬,眼底的死灰色光芒闪烁了一下,终究是没说话。
沈于飞到的时候,太阳正缓缓沉入远处的城墙。
这位金陵贵公子依旧是一副名士派头。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暗花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块极品的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他走进枕月轩,先是扫了一眼那块崭新的牌匾,随后目光落在黎曦身上,眼中闪过一抹由衷的惊艳。
“黎夫人,几日不见,这黎府的气象倒是愈发让人不敢直视了。”他合上扇子,微微作揖,动作潇洒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沈公子见笑了。若非沈公子在杭州鼎力相助,黎曦怕是还没命回来重整这门户。”黎曦虚扶了一把,笑意盈盈,“今日设此便宴,只为答谢,沈公子请入座。”
三人入席。
沈于飞坐在客位,黎曦坐主位,而一点红则坐在黎曦身侧。
准确地说,是在入座之前黎曦指了指那个位置,一点红站着没动,眼神里写的是“护卫应该站在后面”。黎曦回了一个凌厉的眼神,两秒钟后,一点红坐了。
这段无声交流的全过程被沈于飞看在眼里。
“听说红兄现在是黎府的护卫首领?这金陵城的安稳,以后可全仗红兄了。”沈于飞端起酒杯,目光在一点红那双冰冷的眸子上停留了片刻,笑得意味深长。
杀手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只是冷冷道:“拿钱办事。”
“红兄还是这般快人快语。”沈于飞倒也不恼,转而看向黎曦,“夫人以一己之力压服薛衣人,这等胆色,沈某倾慕不已啊。”
他说“倾慕”二字时,语气故意拖长了一分。
黎曦抿了一口清酒,察觉到身后那股子快要凝成实质的杀气,忍不住在桌下轻轻踢了踢一点红的靴尖。
“沈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仗着几分家产,借了官家的势罢了。”黎曦笑着岔开话题,“尝尝这金陵特有的‘美人肝’,这厨子是专门从天香楼请来的。”
席间,黎曦与沈于飞谈笑风生,从金陵的丝绸生意聊到杭州的运河税收。沈于飞言谈幽默,博学广识,时不时引得黎曦掩口轻笑。
一点红则像是一个被隔绝在热闹之外的局外人。
他只能看着他的女人对着别的男人笑,看着那个沈于飞用那种带着赏析、带着掠夺欲的目光在黎曦身上扫视。
杀手什么都不能做,因为黎曦会不高兴,黎曦不高兴的后果比什么都可怕。
据一点红有限的经验推测,黎曦不高兴之后,他会面临至少一个时辰的“红郎你到底怎么了你说话呀”.......而他根本不敢说话。
杀手选择闭嘴。
沈于飞是个极其聪明的人,他一边喝酒,一边状似无意地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