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别苑的屋内点着上好的檀香，烟气袅袅，试图冲散那股子怎么也压不下去的药味与血腥气。

一点红睁开眼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绣着流云百蝠纹的帐顶，精致得让他觉得刺眼。

杀手的记忆还停留在薛家庄后院那漫天的火铳轰鸣与黎曦那身玄青色的官裙上。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

钝痛瞬间从脊椎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扎。他的身体像是被人生生拆散过，又重新拼了回去。

“醒了？红兄这身子骨，倒真是铁打的。”

一道带着几分调侃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可那调侃底下压着的，分明是一声真实的叹息。

楚留香推开屏风走进来，他坐在床边的胡凳上。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眼睛，在一点红脸上细细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他苍白如纸的唇色上，笑意便淡了几分。

“她呢？”一点红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在偏厅处理陆家在杭州的丝绸账目。”楚留香回答，顿了顿，又道，“已经忙了整整两天，合眼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

一点红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红兄，你可知你昏睡这两天，这杭州城翻了天？”

楚留香笑起来，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诞的感慨。他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轻松。

一点红没有说话。不详的预感像蛇一样在心口蠕动。他记得那些官兵，记得那个对他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张提督——那绝不是一个杀手该有的待遇。

“她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楚留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精致的帐纹，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沉默了几息，他才缓缓开口，一句一句，像是在清点什么东西：

“她买通了丐帮八袋长老传信。她调动了金陵提督府五百精兵。她用陆家一半的家产，再加上一本账册，跟朝廷和薛大先生谈了一场买卖。”

他停下来，看了一点红一眼。

“最重要的是——”

楚留香又停了，他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或者，不知道说出来之后，一点红会是什么反应。

“她把你变成了朝廷安插在杀手组织里的暗桩。””

一点红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过去，你的卷宗，你杀过的那些人——现在在官府的公文里，全都成了‘清剿逆党’的功绩。一点红，你现在不是杀手了。你是朝廷的功臣，是黎夫人的贴身护卫。”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点红僵在被褥里，那双死灰色的眸子仿佛被按下了定格键，一动不动地盯着帐顶那些繁复的纹样。

他是一个杀手。

从十三岁那年起，他就活在没有光的地方。他习惯了被诅咒，被唾弃，被当作一件昂贵的、用完即弃的兵器。他这一生收到的善意，加起来都装不满一只茶杯。

可这个女人买通了丐帮。她调动了官兵。她赌上了大半的家产。她去威胁当世第一剑客。

只为了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

只为了把他的过去，一笔一笔地，从黑色刷成白色。

她疯了吗？

她怎么会为了他这种人——一个满手血腥、连自己都不知道杀过多少人的杀手——去做这些事？

她怎么敢？

“她……她竟为了我，付出这些？”

一点红猛地撑起身子。

动作太大，胸口的伤口瞬间崩开，殷红的血渗过绷带，在白布上洇出一朵触目惊心的花。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痛，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留香，眸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楚留香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一字一字道，“红兄，我自问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不少奇女子。但像黎夫人这般，为了一个男人的自由，敢把自己的命和全部身家当筹码一起丢上赌桌的——”

他顿了顿。

“你是头一份。”

怒火。

一种极其纯粹、甚至有些暴戾的怒火，从一点红的心底腾地烧了起来。

不是对黎曦的怒，是对自己的。

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犹豫，恨自己那天为什么要不告而别，更恨自己竟然让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独自去面对薛笑人那种疯子，独自去周旋在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官僚之间。

她凭什么替他涉险？她凭什么替他去死？

“胡闹……”

一点红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因为愤怒和某种他说不出口的情绪，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冷汗顺着鬓角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绷带，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他并不是觉得被一个女人救了有多丢脸。

作为一个杀手，他比谁都明白活下去的艰难，比谁都明白能活着就是一种奢侈。

他只是后怕。

如果火铳慢了一息，如果薛衣人没有妥协，如果薛笑人的手再抖一分.........这些思绪像一把剧毒的钩子，一下一下，在他心尖上反复钩扯，钩得他血肉模糊。

一点红闭上眼。

那些“如果”在他脑海中轮番上演，每一幕的结局都一样——她倒在血泊里，那身玄青色的官裙被血浸透，那双含情的眸子永远闭上。

他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起来，指甲嵌进掌心。

就在这时，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呻吟。

黎曦推门而入。

她显然已经忙碌了许久，眼底带着一抹淡淡的青色，可那青黑色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貌，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柄久经战阵的利刃。锋芒被磨去了一层，可底下的寒光更甚。

美人换下了那身厚重的玄青官裙，此刻穿的是一件藕粉色的素锦褶裙，外面披了一件象牙白的蝉翼纱坎肩，裙摆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晃动，像是一朵在晨露中颤巍巍绽开的花。

她的长发只用一支碧玉簪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落在颈侧，软软地贴着她白皙的皮肤。

那皮肤上，一道细细的红痕从锁骨蔓延到耳根下方，像一条蜿蜒的赤练蛇，在藕粉色的映衬下，触目惊心得近乎残忍。

楚留香见状，识趣地站起身，留下一句“酒冷了，我去换一壶”，便闪身不见。那扇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黎曦走到床边，看着挣扎着坐起来、浑身绷带都被血浸透的一点红，眉头微蹙，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肩膀。

“怎么坐起来了？医生说你这伤太深，最忌乱动。”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娇软，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可她那双手却稳得出奇，稳稳地托住他的肩，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扶住他又不会弄疼他。

一点红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躺下。

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脸，又从那道红痕上掠过，像是不忍看，又像是不敢不看。半晌，他嘶哑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

“谁给你的胆子？””

黎曦一愣。

她当然明白他在问什么。她看着他那双翻涌着风暴的眼睛，没有说话，只是取过一旁的湿手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他额上的冷汗。

“谁给你的胆子？”

杀手又问了一遍，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胸口剧烈起伏，崩开的伤口又渗出新的血，将绷带染得更红。

“去调兵，去威胁薛衣人，去拿自己的命赌一个杀手的自由——黎曦，你知不知道薛笑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手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只要他的手抖一下——只要抖一下——你就没命了？”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嘶哑。

一点红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可下一瞬，他像是被烫到一样，触电般松开了手，连带着整个人的气势都委顿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