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碰她。
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怕自己弄疼她，怕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会玷污她。
黎曦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死灰色眼睛里翻涌的自责、惊骇、愤怒，和她从未见过的、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美人忽然俯下身，微凉的指尖轻轻按在他那抿得死紧的、苍白的唇瓣上。
“我赢了，不是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你那是侥幸！”
一点红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她那张脸。他盯着床帐的流苏，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不需要这些……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黎曦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弧度，可她的眼睛亮了，亮得像是寒潭深处忽然燃起了一簇火。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坑。
美人坐到床沿，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像是被铁水浇铸过一样硬。可她并不介意他身上那股子刺鼻的药味，甚至故意将脸贴在他那缠满绷带的胸口，听着那急促的、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心跳。
“小红，你以为你走了，我就能安稳地过日子了吗？”
她的声音蒙在他胸口，听起来有些闷，却一字一字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以为你躲到我看不见的地方，那些追杀令就会消失？你以为你死了，我就不会难过？”
她抬起头，那双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我不想某天醒来，看到的是你的尸首——或者是在官府的悬赏令上，看到你的名字。”
一点红的神情有些松动。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美人。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她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挺翘的鼻梁下，那双红唇微微抿着。
她看起来那么娇弱，仿佛他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可就是这个女人用那双柔嫩的手，生生替他劈开了一条活路。
一种奇异的酸胀感，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海绵，迅速在他胸腔里膨胀开来。
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未有人问过他想不想活在阳光下。
“以后……不准再做这种事。”一点红的声音弱了下来，他颤抖着抚上她的后脑，指尖没入那如绸缎般顺滑的发丝中。
“那要看你表现。”
黎曦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仰着脸看他，像是一只偷到鱼的猫。
“你现在可是黎府登记在册的护卫。若是护卫跑了，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家主，自然只能亲自上阵去抓。”
美人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你舍得让我亲自上阵吗？”
“舍不得。”一点红定定地看着她，沉声道。
他这种人，本不该有家，不该有未来。
可她给了他一个名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站在她身后的理由。
黎曦伸手，想要去查看他胸口渗血的绷带。她的指尖刚触到那片濡湿的布料，一点红忽然动了。
他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可当她真正落入他怀中时，他的手臂却收敛了力道，小心翼翼地收拢，像是怕箍疼了她。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鼻尖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里，嘶哑地呢喃：
“让我抱一会儿。”
他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身体贴合着他的轮廓，那股子淡淡的栀子花香萦绕在鼻尖，那是他这二十几年生命里唯一的亮色。
那种酸胀感最后化作了一丝苦涩的甜蜜。
她轻轻回抱住他，指尖在他背后的肌肉上安抚地划过，像是在顺一只受了伤的、还在发抖的野兽。
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将一柄绝世凶剑，亲手折服，然后藏入自己剑鞘的成就感。
“等伤好了，我们回金陵。”她在他耳边低语。
“好。”
“回去之后第一件事，把你那些黑衣服换了。”
“……好。”
“第二件事，跟我去见见家里的管家和账房。”
“……为什么？”
“让他们认认人，别到时候把你当贼打出去。”
一点红闭上眼。
他知道，这个女人不仅是他的救赎，更是他的主宰。但他甚至开始贪恋这种被“管束”、被“在意”的束缚。
窗外的阳光不知什么时候穿透了云层，从雕花木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楚留香站在院子的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
他仰头看着天上那轮终于露脸的太阳，酒壶里的酒已经凉透了，他却还是仰头灌了一口。
冷酒入喉，那股子凉意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
他听着屋内那渐渐平息下来的争执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意里有释然，有感慨，有几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壶，晃了晃，已经空了。他把酒壶随手搁在树根旁边，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这江湖变了，变得没那么冷，变得……有了一丝让人眷恋的人烟气。
———
屋内。
黎曦从他怀里退出来一点，捧着他的脸，左右端详。
“瘦了。”她有些心疼地撇了撇嘴。
“没。”
一点红憋出一个字，罕见地别开了视线，像是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了。
黎曦盯着他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终于忍不住翘了起来。
“我让厨房天天给你炖汤。”
美人恢复了一贯那副娇软的语调，可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分明是一个女主人在圈定自己领地的笃定。
“红郎，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了。得听话。”
她说完，指尖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像是某种无声的许诺，又像是某种不加掩饰的占有。
一点红低低地“嗯”了一声，握住了她那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指节，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放下。
“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