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的后院,本应是修竹绕径、清泉石上的雅致之所,此刻却被一股令人窒息的硝烟味与肃杀气填满。
五百名精锐甲兵如铁桶般将这处禁地围得滴水不漏,黑洞洞的火铳口在断墙上排开,冷硬的金属光泽映衬着黎曦那张貌美无双却冷若冰霜的脸。
薛笑人不再笑了。
他站在院中央,那张原本看起来痴傻可笑的脸,此刻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像一只被逼入死巷的野兽。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涎水。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浑浊褪去,露出底下的阴狠与疯狂。
“黎夫人,你真以为这些铁疙瘩能护得住你?”
薛笑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黏腻的、装傻的童音,而是透着一种如磨砂般的阴冷,像是钝刀在石板上慢慢拖过。他的嘴角缓缓咧开,那笑容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被蝼蚁逼到绝路的、近乎崩溃的狰狞。
话音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晃。
竟在火铳齐射的前一瞬,化作一道残影扑向黎曦。
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墙头的火铳手甚至来不及扣动扳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道红影就已经掠过了大半个院子。
黎曦站在原地,没有后退。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道急速逼近的身影,心跳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可她脚下像是生了根,一步都没有挪。
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来的。
“砰——”
火铳声炸响,硝烟弥漫。
可那一枪打空了。
薛笑人的身形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折,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猛地扭转向左。铅弹擦着他的衣角飞过,打碎了院角的一尊青瓷花盆,碎片四溅。
可他的去势未减,他的手直直地朝黎曦的咽喉抓去。
就在这一刻,楚留香动了。
他那身浅蓝色的绸缎长衫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可这落叶的速度,竟比薛笑人还要快上一分。他的扇子在掌心一转,直取薛笑人的后心。
两道人影在空中交错,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但薛笑人毕竟是薛笑人。这个装疯卖傻二十年的老狐狸,骨子里流的是一代杀神的血。他在空中强行扭转腰肢,左手猛地一扬——
数枚闪烁着幽光的毒针破空而出,呈扇形封死了楚留香的所有去路。
楚留香瞳孔微缩,身形一滞,衣袖翻飞间将毒针尽数卷落。可就是这短短一息的耽搁,已经够了。
薛笑人已如鬼魅般掠至黎曦身前,那柄短剑冰冷地抵在了美人修长白皙的颈项上。
剑锋贴着她的皮肤,幽蓝的光芒映着她的下颌,只要再入半分,就能割断她的喉管。
“都退后!”
薛笑人嘶吼着,唾沫横飞。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只破风箱,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否则我现在就让这女人给老夫陪葬!”
院子里一片死寂。
火铳手们面面相觑,手指扣在扳机上,却不敢轻举妄动。张提督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黎曦垂眸,看着贴在颈间的那柄毒剑。
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剑锋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只要薛笑人的手再抖一下,她这条命就算交代了。
可她没有尖叫,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她只是在心中泛起一丝莫名的荒谬感,薛笑人怕死,而她不怕。
更妙的是,只要她一死,张提督会立刻下令火铳齐发。五百杆火铳同时开火,薛笑人连一具全尸都留不下。
他用她的命来威胁别人,却不知道她的命早就被他逼到了悬崖边上,再退一步,就是同归于尽。
“放开她!”
一道嘶哑、短促,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声音,从后院那道残破的墙壁后炸响。
那声音像一把钉子,生生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里。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漆黑的身影,简直好似一根射出来的箭。黑衣人身形一闪,就已越过了重重甲兵,稳稳地落在了场中央。
中原一点红。
杀手身上那件黑色的劲装已然残破不堪,胸口与肩膀处有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往外溢着鲜血,将黑衣浸染得更加浓重、湿冷。他的发丝散乱,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看起来像是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
可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此刻却亮得骇人。
那里面有杀意,有怒意,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近乎疯狂的恐惧。
杀手的目光死死地钉在薛笑人手中那柄短剑上,钉在黎曦颈间那道细微的红痕上。然后,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柄带血的快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不是怕,是极度的愤怒导致的痉挛。
“一点红……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薛笑人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嫉恨。那嫉恨如此浓烈,以至于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指甲划过瓷器。
“老夫养你二十年!二十年!你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要背叛我?!”
一点红没有回答。
他没有看薛笑人,眼睛始终盯着那柄贴在黎曦颈间的剑。他的嘴唇微微发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红郎,别过来。”
黎曦忽然开口。
美人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闺房低语,带着一种奇怪的安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怔。
楚留香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沈于飞站在廊柱后面,脸色变了。他听出了这个声音里的意思。那不是害怕,不是示弱,而是一种……安排后事的平静。
“薛先生,”黎曦转过头,颈间的剑刃在她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她的声音不急不缓,“你想要的是名声,是赢过你哥哥。挟持一个女人,传出去只会让你的名声烂进泥潭里。你觉得值吗?”
薛笑人的手抖了一下。
“值?”他狂笑起来,笑声凄厉刺耳,像夜枭的哀鸣,“老夫现在只要活命!名声算什么?只要带你出了这杭州城——”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一道如惊雷般的剑气,突然从庄内剑阁的方向横扫而来。
那不是杀人的剑。
那是一股极其内敛却又无坚不摧的力量,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庄子的最深处缓缓推来。满院的修竹在这一刻竟齐齐折断,切口平滑如镜,竹叶漫天飞舞,遮天蔽日。
一个穿着宽大灰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缓步走来。
他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那是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是整座薛家庄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上,又像是他本身就是这座庄园的脊梁。
薛衣人。
薛笑人看着他的兄长,瞳孔骤缩。
他那双枯瘦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刻了二十年的屈辱与恐惧。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像是一只被主人逮住的老鼠。
“老二,够了。”
薛衣人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是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
薛笑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柄短剑在黎曦颈间划出一道道细微的血痕,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脖颈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玄青色的锦缎上,触目惊心。
就在这一瞬间,楚留香动了,一点红也动了。
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一道蓝影从左侧切入,一把折扇如同灵蛇出洞,精准地击中了薛笑人的肘窝麻穴;同时一道黑影从正前方暴起,那柄快剑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银光,剑尖在薛笑人的腕间轻轻一点——
薛笑人的五指骤然松开,短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圈,“叮”的一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