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点红的左手已经揽住了黎曦的腰,身形一错,便带着她退到了十丈之外。
黎曦被他箍在怀里,她能感觉到杀手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像擂鼓。那股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带着铁锈的气息,可她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抬起头,看着一点红那张苍白冷硬的脸。
他的嘴唇紧抿,下颚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颈间的伤口,瞳孔里的光明明灭灭,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黎曦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污和灰尘,可她没有嫌弃。
“我没事。”她说。
一点红没有说话。他只是把她箍得更紧了一点。
“中原一点红……”
薛衣人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一眼那个浑身浴血的黑衣杀手。他的目光在一点红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黎曦身上,最后落在了地上那柄短剑上。
“黎夫人,你带兵围我薛家庄,总要给老夫一个交代。”
那声音不怒自威,像是千年的古钟在深夜里被敲响,余音袅袅,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黎曦从一点红怀里直起身子。
美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又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像是在自家院里散步归来一般从容。然后她推开一点红揽在她腰间的手——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推开。
她叹了口气,低声说:“红郎,松手,我要吵架。”
一点红犹豫了一瞬,终于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手。
黎曦向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
“交代?”
她笑了,那笑容很美,美得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美人从袖中缓缓掏出一叠账册,厚厚的一摞,封面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她把它举到薛衣人面前,不轻不重地晃了晃。
“薛大先生,妾身是来送礼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
风吹过那些折断的竹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替薛家庄哀鸣。
薛衣人看着那叠账册,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陆家的暗账,薛笑人二十年的勾当,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杀的是谁,收的是多少银子。
这些东西如果落在朝廷手里,薛家庄就是谋逆之罪。
满门抄斩,一个都跑不掉。
“薛笑人私立杀手组织,暗杀朝廷命官,勾结商贾,证据确凿。”黎曦的声音在空旷的院落中回荡,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像是一块块石头砸在薛衣人的胸口上。
“这本账册若是呈给朝廷——”
美人顿了顿,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薛大先生,您说,够不够把薛家庄从地图上抹掉?”
薛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深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悲哀。他看着瘫倒在地的薛笑人,看着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学剑的弟弟,看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疯疯癫癫的模样,眼中满是失望。
“你想如何?”他的声音沙哑了。
黎曦微笑着收起了账册。
“薛大先生不必紧张。妾身说了,是来送礼的,不是来抄家的。”
她指着那个瘫在地上、神情呆滞的薛笑人,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薛笑人疯了。他因为练功入魔,被杀手组织挟持利用。薛大先生大义灭亲,协助官府铲除逆党。至于这个组织……”
黎曦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薛衣人脸上。
“首领已经伏诛。而这位‘一点红’——”
她指了指身后那个浑身浴血的黑衣杀手,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柔和。
“则是朝廷安插多年的暗桩。”
黎曦没有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她直视着薛衣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既然是暗桩,自然要记一大功。薛大先生,保住薛家的名声,还是拉着全庄人一起死——您选哪一个?”
薛衣人沉默了良久。
他看着黎曦那张貌美无双却又近乎妖异的脸,看着她嘴角那抹从容不迫的微笑,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
突然,他发出一声长叹。
那叹息里有一生的疲惫,有对弟弟的失望,有对江湖的厌倦,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对眼前这个女人的忌惮。
“黎夫人,”他说,“你若是个男子,这江湖怕是容不下你。可惜你是女子——这江湖,怕也容不下你。”
黎曦微微一笑:“多谢薛大先生夸奖。”
薛衣人转过身,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像是一棵被风雨摧折了的老松。
“老二病了。送他去后山禁地静养吧。以后,薛家庄没有薛笑人这个人。”
他走了,没有回头。
身后,两个灰衣弟子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在地的薛笑人,拖着他朝后院深处走去。
薛笑人没有挣扎,没有喊叫,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他只是低着头,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像是一个真正的、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疯,也没有人在意了。
张提督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小声对自己的师爷说:“这就完了?我还以为要打一仗呢。”
师爷擦着汗说:“大人,没打起来是好事。”
黎曦转过身,在众目睽睽之下,张开双臂,抱住了那个满身血污的黑衣杀手。
“红郎,听到了吗?”她在一点红耳边呢喃,指尖抚过他的脸庞,“你自由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人,再也不是谁的影子。”
杀手说不出话,紧紧地回抱住她。
楚留香站在一旁,摸了摸鼻子,看着这对在血腥与权谋中重生的有情人,无奈地笑了起来。
“看来,这金陵城的喜酒,我是喝定了。”
“说不定还不止一杯。”沈于飞幽幽地补了一句。
黎曦从一点红怀里抬起头,看向楚留香,微微颔首。
“香帅,你的恩情黎曦记下了。”
她顿了顿,笑了。
“以后若有需,黎府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酒管够,菜管饱,红郎他……不太会说话,正好陪你喝闷酒。”
夕阳的余晖洒在薛家庄斑驳的墙头上,将这一场裂帛般的闹剧,涂抹上了一层惨烈的金红。
角落里,沈于飞靠着廊柱,看着那对旁若无人紧紧相拥的身影,默默地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算了。
这女人高兴就好,反正这世上比她疯的人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