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的水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浑浊，河面上的画舫灯火通明，丝竹声顺着湿漉漉的空气飘出老远。那声音被水汽裹着，传到耳边时已经变了调，像是有人在水中唱着曲子，听不真切，却莫名勾人。

沈家的画舫是这河上最招摇的一艘。三层高的小楼，通体包着铜皮，檐角挂着清一色的翡翠琉璃灯，在一众莺莺燕燕的船影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有人说这船是沈老爷子花了三年时间造的，也有人说这船根本就是他从某个败落的王侯府上买来的，但不管真相如何，它停在那里，就是一种沉默的宣告：金陵的水上，沈家说了算。

黎曦今日穿了一身黛青色的缂丝长裙。

这颜色在暗处沉得像墨，可一旦被灯火扫过，便能瞧见上面用银线绣着的暗八仙纹样。那些纹样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夜色中缓缓浮出水面。

美人外头披了一件玄狐皮领子的斗篷，遮住了她那把足以令男人疯狂的细腰，只留出一张在冷风中愈发清冽、貌美无双的小脸。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又放下，像是不敢碰太久。

黎曦踩着跳板上船时，木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守船的护卫想伸手扶她，被她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她走得很稳，稳到跳板几乎没有晃动，像是走在自家后院的青石路上。

沈于飞正坐在顶层的露台上自斟自饮。翡翠琉璃灯的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月白色长衫染成了暧昧的青绿色。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只杯，杯子已经斟好了——他似乎笃定她会喝。

“夫人准时得叫在下惊喜。”沈于飞放下白玉酒杯，起身迎了上来。

他看黎曦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志在必得的珍宝，却又带着几分对同类捕猎者的敬畏。

“沈公子的邀约，妾身怎敢耽搁？”

黎曦解下斗篷，随手递给一旁的侍女。那动作自然得像是回到了自家后院，可手伸出去的角度、松手的时机，都恰好让斗篷从沈于飞面前划过，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美人走到沈于飞对面坐下，目光掠过桌上那几碟精致的茶点，最后落在那壶正冒着热气的青雪茶上。

她注意到茶壶的把手正对着她，这是沈三公子故意摆的，他愿意把“主动权”交到她手里。这些小把戏，她见得多了。

“码头的事，妾身已经让人拟好了契纸。沈家让出的那三处码头，黎家接了，那一成干股，明日便会送到沈府账房。”

黎曦开门见山，声音清脆，在空旷的河面上听得极真切。

沈于飞笑了起来，笑得胸腔微微震动。他重新给黎曦斟了一杯茶，指尖有意无意地在那青花瓷杯沿上摩挲了一下。

“夫人果然是痛快人。但这码头，沈某送得心甘情愿。那一成干股……沈某其实并不看在眼里。”

他倾过身，呼吸几乎触碰到了黎曦垂在耳际的一缕碎发。

这个距离很微妙，再近一寸就是冒犯，再远一寸就失了暧昧。沈三公子是个中高手，他知道怎么在钢丝上跳舞而不掉下去。

但是钢丝底下有没有鳄鱼，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沈某想要的，夫人心里清楚。”

黎曦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任由那股子甘甜在舌尖化开。杯沿上还残留着沈于飞指尖的温度，他碰过的地方，她偏不碰。她的嘴唇落在杯壁的另一侧，不轻不重地印了一个唇印。

美人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挑逗，那挑逗是饵。鱼吞了饵，钩就嵌进去了，再也吐不出来。

“沈公子胃口大，妾身是知道的。但在这金陵城，有些东西，吃得下，未必消受得了。”她放下杯子，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比如……那些影子里的东西。”

沈于飞的眼神微微一凝，玩世不恭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夫人指的是？”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语速慢了半拍。

“妾身最近在查陆家的一些旧账。”黎曦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股子阴森，“发现陆乘风生前，每年都会往杭州薛家庄送一笔银子。这笔银子，走的是暗账，没入官府的眼，也没入商会的眼。”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沈于飞握着酒杯的手指明显僵硬了片刻，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知道什么名字是不能随便提的。

“薛家庄……那是第一剑客薛衣人的地盘。”沈于飞淡淡道，目光却死死盯着黎曦的表情，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薛大先生高风亮节，从不参与商贾之事。陆乘风送银子，怕是认错了门路。”

“门路没错。”黎曦冷笑，那声冷笑在河风中显得格外刺耳。她微微前倾，那张貌美无双的脸在灯火下近得让沈于飞呼吸一滞。琉璃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像是正在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

“薛大先生是不管事，但薛家庄可不止薛大先生一个姓薛的。”

她盯着沈浪的眼睛，一动不动。

“沈公子，沈家在杭州也有生意，关于那个人，你总该听过一些传闻吧？”

沈三公子沉默了。

画舫外的雨声变得急促起来，拍打在铜皮船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鼓，一下一下，越来越密，越来越急。

沈于飞重新坐直了身子。他的脊背原本是慵懒地靠着椅背的，此刻却绷得笔直。

他看着黎曦，眼神中多了一份真正的审视。那不再是看一个美人的目光了，那是看一个对手的目光。换句话说，他终于意识到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女人，而是一个随时能让他破产的女人。

“黎夫人，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本能的警告意味。

“那个组织，没人见过头领的样子。进去的人，要么永远出不来，要么出来了也不是原来的自己了。”

黎曦的心尖颤了颤。那颤抖很轻，轻到如果有人在那一刻碰她的手腕，都不一定能感觉到脉搏的异常。但她脸上的笑容却更加明艳了。

“所以我才来找沈公子。”美人伸出手，指尖极其轻佻地划过沈于飞的手背，“沈家在江湖上的人脉，妾身仰慕已久。只要沈公子能告诉妾身，那个人的真实身份，除了码头，妾身还有一份大礼相送。”

沈于飞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软触感。那是极致的诱惑，也是致命的陷阱——他很清楚这两者之间的界限在哪里，但他发现自己不在乎了。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不要跟疯子和女人做对手，疯子不怕死，女人不怕你死。沈于飞当时觉得父亲说得太夸张了，现在他觉得父亲说得太保守了。

沈三公子突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河面上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不远处船舷上栖息的几只水鸟。笑罢，他猛地抓住黎曦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

“好。既然夫人想听，沈某便豁出这颗脑袋，陪夫人疯一回。”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被点燃了的、属于赌徒的狂热。

沈于飞凑到黎曦耳边，声音细如蚊蝇。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有动，像是怕那声音会从他嘴里泄露出去，被飘过的风偷走。

“传闻，薛家庄的二先生薛笑人，早年间因为练功走火入魔，变得疯疯癫癫，整日只会在后院捉蝴蝶、玩泥巴。但沈家的探子曾亲眼瞧见，他在深夜里，身手比猫还要敏捷。且他身边跟着的，全是江湖上最顶尖的杀手。””

黎曦的瞳孔猛地收缩。

薛笑人。

那个在外人看来是个疯子的男人，竟然是操控一点红的幕后黑手？

“还有一件事。”沈于飞继续说道，眼神变得阴鸷。那眼神不属于一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了，它属于一个真正在刀尖上行走过的人。“那个组织杀人，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名’。薛笑人想赢过他哥哥薛衣人，想疯了。”

难怪。难怪他不敢爱她，难怪他觉得他只能活在阴影里。

因为他的主人自己就活在另一个人的阴影里——一个巨大的、笼罩了整个江湖的阴影。阴影里养不出向阳的花，只能养出和他一样见不得光的东西。

黎曦的手微微颤抖。那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属于心疼的愤怒。

沈于飞感受到了那颤抖，但他误解了它的来源。他以为她怕了，于是死死握住她的手，像是在给她力量，又像是在防止她逃跑。

“消息我给了。那夫人的‘大礼’呢？”沈于飞顺势一拉，将黎曦整个人拉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紧，像是怕她会突然变成一条蛇从指缝间滑走。

黎曦没挣扎。

她顺从地依偎在沈于飞的胸膛上，鼻尖充斥着他身上那股子名贵的香气。那香气里混合了龙涎香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西域名贵香料，浓烈而复杂，像他这个人一样，处处精致，处处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