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曦睁开眼时,指尖下意识地往身侧摸索,却只触到了一片冰凉的锦缎。
那冰凉来得太真切,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一侧的被褥浸透了夜露。她愣了一瞬,昨日那罗汉床上还残留着的、属于男人的燥热体温,此刻已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温存只是一场荒诞的春梦。
她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收回,也没有继续向前探。主要是因为再往前就是床沿了,她不想一大早就跟家具过不去。
桌上的几块桃花酥已经凉透了,酥皮上沾着几点晶莹的晨露,在微光下显得有些落寞。她记得昨夜入睡前,那盘子里是四块。
现在也是四块,一块都没少,他连点心都没动。
没有留书,没有告别,似乎那个男人的一切痕迹被清晨的雾气抹平了。
黎曦坐起身,乌黑的发丝如绸缎般滑落,遮住了她那张貌美无双却透着几分苍白的脸。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身体一个适应寒冷的缓冲。美人领口处那道被一点红咬出的红痕,此时正火辣辣地提醒着她,那个男人走了。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般惊慌失措地唤人。她只是静静地盯着窗棂,那道目光像一根钉子,钉在某个虚空中的点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叫,有风穿过竹帘的声响,有远处巷子里的叫卖声——这世上所有该有的声音都在,唯独少了一个人存在时才会有的那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直到侍女在门外轻声叩响。
“夫人,沈公子遣人送来了拜帖,说是为了城北码头交接之事。”
“知道了。”黎曦的声音略显沙哑,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冷静。
她站起身,赤着脚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眼角犹带三分媚色,眉宇间却已刻上了杀伐果断的冷厉。她伸手,缓缓抚过镜面,指尖停留在自己颈间的红痕上。
一点红的离开,原因并不难猜。
那个男人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自尊,他见惯了黑暗,便以为自己永远无法站在光亮里。昨夜她在商会晚宴上的表现,定是刺伤了他那颗本就敏感的心。
他觉得自己这柄剑,在已经掌握了金钱与权力的黎曦面前,成了多余的装饰。
更重要的是,他那个所谓的“组织”。
杀手从来都不是自由的,他的剑尖上滴落的每一滴血,都有一个明码标价的买主。
黎曦曾听她的耳目隐约提起过,一点红的身后,有一个极其恐怖且隐秘的影子,那是养育他、却也囚禁他的牢笼。
他们给他剑、给他名号、给他杀人的理由,然后用所有这些恩赐做锁链,把他拴在黑暗的最深处。
美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向屏风后换上了一身玄紫色的织金长裙。
这颜色极重,沉得像是要将所有的光都吸进去,却也将她那身如羊脂玉般的肌肤衬得愈发刺眼。
她看着屏风上绣的那枝寒梅,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曾在雪地里折了一枝插在她窗前——那枝梅第三天就枯了,他把枯枝收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第二天又折了一枝新的来。如此反复了七次,直到冬天结束。
“翠儿,进来更衣。”
门开了,翠儿半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黎曦系上腰间的玉带。
“夫人,这身衣裳……是不是太显眼了些?”翠儿小声嘀咕。
“显眼才好。”黎曦盯着镜子,任由翠儿将一支赤金衔红宝石的长簪刺入发髻,“从今天起,这宅子里不许再提‘陆’字。我要让金陵城的人知道,这府邸的主人,姓黎。”
安抚好府内的琐事后,黎曦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摊开的是陆家积累了数十年的暗账。
陆乘风虽是个正经商人,但能在金陵这种地方做大,私下里少不了与江湖势力和官府勾结。
这些账本里,记录着江湖上十几个帮派的利益往来,也记录着那些自诩清流的官员们收受的每一两银子。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或者至少是一张可以被勒紧的喉咙。
她需要一张网。
一张大到能笼罩整个江湖,细到能过滤出每一个杀手踪迹的网。她要把这张网撒下去,从秦淮河一直撒到关外,从一个名字一直捞到另一个名字。
从小到大,不管她想要什么东西,就一定要不择手段地得到。这是她的信条,也是她的诅咒。
美人闭上眼,在黑暗中开始盘算:找到他要花多少钱,养他要花多少钱..........
“张叔。”黎曦忽然轻声唤道。
老管家躬身入内,头垂得极低。他今天一早就听说姑爷不见了,不对,不能叫姑爷,那人连个名分都没有。准确地说,是“夫人那个来路不明的相好”不见了。
“把那几间原本打算关掉的当铺和茶楼重新开起来。记住,我要的不是利钱,是消息。”黎曦从怀里摸出一叠银票,重重地拍在桌上,“告诉那些人,只要提供关于一点红背后主子的消息,一枚金叶子换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