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金陵城被笼罩在这层灰蒙蒙的水雾之中,远处的山影模糊了轮廓,近处的街巷也变得面目模糊,仿佛一切都在缓慢地溶解。
此时的陆府,已然成了整座金陵城最凄冷、也最招人眼目的地方。
白布如浪,从大门一路铺到了内宅,铺得那叫一个彻底,不知道的还以为布庄在做促销。那些白幡在雨中浸得透湿,沉甸甸地垂着。偶尔被风掀起一角,便啪嗒啪嗒地甩出一串水珠,精准地溅在路过仆人的后脑勺上。
府门前那两盏红彤彤的灯笼早被扯下,换成了两盏巨大的白纸灯笼,在风雨中摇摇晃晃,纸面上洇开了一片片水渍,映出惨淡的、昏黄的光。
满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茶馆里、酒肆中、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说着同一件事——说那陆大官人正值壮年,家财万贯,娇妻在侧,却在秋枫坡遭了劫匪,落了个尸骨不全的下场!
说的人摇头叹息,听的人啧啧称奇,末了都要补上一句:天妒英才,天妒英才啊!
可议论最多的,还是那位貌美无双的陆夫人。
烛火被穿过门隙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好几次都像要熄灭了,却又在最后一刻挣扎着重新燃起,将明灭不定的光投在那口昂贵的楠木棺椁上。
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陆乘风生前托人从川中运来的,本来是要给自己做一副书房里的榻,没想到先做了最后的床。
黎曦跪在蒲团上,那一身素净得近乎透明的白麻丧服,将她那把纤细的腰肢勾勒得愈发清减。
她没有佩戴任何珠翠,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素银钗子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苍白,如同一朵在风雨中被揉碎的栀子花。
“夫君……您怎么就这么走了……”
黎曦的声音已经沙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后的枯竭感。她伏在棺椁边缘,指尖死死抠着那冰冷的木料,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金陵商会的生意人、云府的夫人、各家的内眷、乃至官府的差役,无不驻足叹息。他们依次上前,上香、鞠躬、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然后退到一旁,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那个跪在灵前的白色身影。
“陆夫人,节哀顺变啊。陆兄在天之灵,定不愿见你如此自毁玉体。”
赵老板递上一炷香。他的手指在香柱上停留了片刻,目光却从香烟缭绕处滑了过去,落在黎曦那张即便哀恸到了极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
那目光停了那么一瞬,然后他便垂下了眼帘,心中暗叹:这般尤物,没了丈夫,往后不知要落入谁家。
黎曦只是回以一个虚弱得几乎要倒下的礼。
这礼她今天已经行了不下五十次,每一次都精准地控制在“快要倒下但就是没倒”的微妙边界上,堪称行为艺术的巅峰。
美人的身体晃了晃,她掩住面孔,双肩剧烈地抽动起来。哭声从指缝间溢出,那声音哀切而绵长,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她哭得昏天黑地,直哭得气息奄奄,最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再次昏厥过去,若不是身旁的丫鬟眼疾手快地扶住,便要直直地磕在冰冷的砖地上。
全城的人都在传,陆夫人情深至此,怕是要追随陆大官人而去了。
夜色渐浓,最后一拨宾客也已离去。
陆府的奴仆们被黎曦以想独处守灵为由悉数打发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我想……再陪陪他。”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眼眶还红着,泪痕还在脸上挂着,任谁看了都不忍拒绝。
丫鬟翠儿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行了礼,带着其余下人退出了灵堂。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关上的一刹那,灵堂内的光线陡然暗了下来。
豆大的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没有被风干扰,却自己颤个不停,投射出狰狞的、摇摇欲坠的暗影。那光影在白色的经幡上爬来爬去,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抚摸那些写满经文的布帛。
雨声渐大。
雨点敲击着瓦片,发出沉闷的、密集的声响,像是在头顶铺了一层滚动的珠子。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味,将烛火压得一低,又猛地弹起。
一道黑影,比这夜色更浓,悄无声息地自高窗掠入。
一点红落在青砖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杀手依旧是一身玄黑衣,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瞬间锁定了那个缩在棺椁后方、正瑟瑟发抖的白色身影。
一点红大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在黎曦的心坎上。他瞧见她那一身白麻丧服,眼中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占有欲在嫉妒,也是怜惜在烧灼。
“别哭了。”
黎曦猛地抬头,那双如水的眸子里还噙着泪,在瞧见一点红的那一刻,她那副凄惨的伪装瞬间崩塌。
美人连忙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劲瘦的腰,发出一声委屈至极的嘤咛。
“红郎……你怎么才来……我饿死了……”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含混而又柔软。
一点红任由她像个受了惊的小动物般在自己怀里乱拱。他那双原本用来握剑、杀人不沾血的手,此刻正有些笨拙地抚摸着黎曦那头凌乱的长发。
“先吃东西。”
杀手从怀里掏出一袋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包子,还有一壶温热的羊奶。
油纸上还带着他胸膛的余温,边角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汤汁渗出来。这是他特意去长乐街那家还没关门的铺子买的——他记得那家铺子,因为黎曦说过一次他家的包子好吃。
在杀手眼里,黎曦这娇弱的身子,这一整天的“演戏”足以要了她的命。
她的脸色太白了,嘴唇也干裂了,眼眶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知道她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天,哭了一整天,连一口水都没敢喝,怕被人看出破绽。
他抱着美人绕过那口冰冷的楠木棺椁,坐在了灵堂后方用来堆放祭品的暗影里。
前方就是亡夫的牌位和灵位。
白幡在风中飘荡,发出“哗啦哗啦”的诡异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喘息。牌位上写着陆乘风的名字,黑字嵌在金色的边框里,在烛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灵位前供着香烛和果品,香烟缭绕,袅袅地升上去,在黑暗中散成一缕捉摸不定的灰白色。
而在这神圣肃穆、本该守贞的灵堂后方,杀手正将撕碎的包子一点点喂进寡妇的嘴里。
他撕下一小块包子皮,露出里面油汪汪的肉馅,送到她唇边。黎曦张嘴接了,牙齿碰到他的指尖,他就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撕下一块。
黎曦也真是不客气,她坐在一点红的腿上,像个没骨头的小猫,张嘴接着他喂过来的食物。油渍沾在了她那白如霜雪的脸颊上,一点红便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抹去。
她穿着她丈夫的丧服,却在他的怀里吃东西。
陆乘风若真能显灵,便该看看这一幕。
这个念头在一点红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她是他的。
这种认知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深深地嵌在他的胸口。每一次心跳,那块烙铁就往下陷一分,烧灼的疼痛与灼热的满足同时蔓延开来,沿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
“红郎,你杀他的时候,他疼不疼?”
黎曦咽下一口羊奶,突然仰起头。她的嘴唇上还沾着奶渍,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光。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一点红的眼睛,瞳孔里映出他那张苍白的、几乎没有表情的脸。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而又残忍的光——像一只猫在玩弄猎物时,瞳孔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纯粹的、不带任何道德判断的残忍。
猫是这样的,永远无法跟猫讲道德,因为它们根本不关心。
一点红的动作顿了顿。他盯着黎曦,半晌,才嘶哑地吐出一个字:“很快。”
他撒谎了。
他挑断了那个男人的手筋,他刺穿了他的膝盖,他让他跪在地上,让他听见了那个答案。他让他在死之前,知道了真相。
但黎曦不需要知道这些。
美人抿唇轻笑。
她伸出纤纤玉手,隔着那层黑色的劲装,指尖轻轻点在他胸膛上,感受着那底下坚实而滚烫的肌肉纹理。指尖从锁骨滑到胸骨,从胸骨滑到肋间,像是用手指在描摹一幅只有她看得懂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