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被旭日搅散，陆府的远行车队已在长街口待发。雾气像一层薄纱，将整座金陵城笼在其中，隐约间只看得见旌旗的轮廓和马匹喷出的白气。

陆乘风今日换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长袍，腰间勒着一条巴掌宽的犀角带，衬得他身形愈发英挺，全然不似平日里温润的儒商。

他整个人像是被这身行头重新塑造了一遍，眉宇间透出一股锐利而果断的气韵，那是即将远行之人特有的、对前程的笃定。

他正拉着黎曦的手，在这清冷的街头做最后的叮嘱。

晨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凉意，吹得黎曦鬓角的碎发微微拂动。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风，整个人素净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白菊。

美人的眼眶微微发红，鼻尖也被晨风吹得有些粉嫩，一副依依不舍的娇弱模样。那双如水的眸子，此刻正盈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泪光在晨光中微微闪烁，任谁瞧了都要心生怜惜。

“夫君，此去北方路途遥远，不比金陵安稳，万事都要以身子为重。”黎曦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手指轻轻回握住陆乘风宽厚的手掌。

他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对她真好，好到让她偶尔也会觉得，就这么当个陆夫人也不错。

偶尔。

比如他深夜回府，怕吵醒她，在屏风外站了许久才蹑手蹑脚地上榻；比如她随口说了一句桂花香，第二天庭院里就多了两盆金桂；比如她咳嗽了两声，他就让厨房连炖了三天的雪梨汤。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是蛛丝，一根一根缠上来，不知不觉间竟也有些分量。

可惜，有些东西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陆乘风温柔地摩挲着她的指背，眼中满是宠溺：“曦儿放心，这趟生意谈成，我就给你带塞外的红狐皮回来。在家乖乖等我，若觉得闷了，就去云府走走，别总是一个人闷在屋里。”

美人低头应着，掩下眼底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幽暗。

她站在城门口，一袭月白色的披风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她保持着那个眺望的姿态，直到车队的旗帜没入远方的烟尘，直到那一抹玄青色彻底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她原本温柔的笑意瞬间散去，只剩下一片如古井般的死寂。

———

金陵城外，三十里。

秋枫坡。

此地枫林如火，漫山遍野的红，像是有人将一桶朱砂从山顶倾倒而下，泼洒出这一片浓烈到近乎暴烈的秋色。

这本是赏秋的好去处。文人墨客常在此处饮酒赋诗，说这枫叶红得像少女的腮、像陈年的酒、像天边烧不尽的霞。

陆家的车队行至此处，马蹄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空气中有一种不正常的安静，太安静了——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咽喉，只敢贴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爬行。

陆乘风坐于马上，忽觉背脊生寒。

那是多年行商练就的直觉，一种在无数次谈判桌上、在暗流涌动的商战中磨砺出来的本能。他的后颈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冰冷的、无形的东西正贴着他的皮肤缓缓滑过。

“停。”他抬手示意，目光四下巡视。

车队应声停下。几个护卫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目光警惕地四下扫视。

枫林深处，一个漆黑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中原一点红。

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扎着高马尾，死灰色的眼睛在枯叶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残酷。

他手中那柄长而窄的快剑还未出鞘，剑鞘安静地垂在身侧。可那股子锐利的杀意已经弥散开来，像是无形的丝线，一根一根地缠上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咽喉。

方圆数丈之内，连落叶的翻滚都变得迟滞了。

陆乘风面色一沉，手已握住了马鞍旁的护身短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短刀出鞘两寸，露出一线冰凉的寒光。

“阁下是何人？陆某与你素无往日冤仇。”

一点红没答话。

他只是盯着陆乘风。

盯着他的手。

那双死灰色的眼睛定格在陆乘风搭在刀柄上的右手上——那只牵过黎曦的手，那只摩挲过她指背的手，那只许诺要给她带礼物的手。

杀手的唇角慢慢扯开，露出一抹阴森的弧度。

他凭什么对她笑？

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他以为给了她一个名分，她就是他的了？

“此路不通。”杀手的声音嘶哑、短促，带着砂纸磨过骨头的质感。

陆乘风身后的几名护卫对视一眼，齐齐拔刀。

刀光在枫林中一闪，四柄长刀同时出鞘，刀刃反射着破碎的红光，像是沾染了血迹。

他们都是陆乘风从江湖上请来的好手，拿的是双倍月钱，吃的是精粮细肉。

四柄刀，四个方向，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无数次。刀锋破空，带起四道尖锐的风声，直取一点红的咽喉、心口、腰腹、双腿。

杀手动了。

他足下一拔，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黑色残影在林间一闪而过。

“铮——！”

青光乍现，剑鸣清越。

那是极致的快，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剑身的轨迹。杀手的剑如毒蛇吐信，精准地在第一名护卫的咽喉处点了一下。

一滴鲜血，恰好沁出。

那人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栽了下来，咽喉处只留一个细小的红点。

一点红没停，他身形未顿，借着惯性凌空一翻，獠牙般的剑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咔嚓”一声，那是剑锋切断骨头的声音。

剩下三名护卫几乎在同一时间捂住喉咙，双眼外凸，惊恐地盯着杀手，随后悉数扑倒在落叶之中。

秋枫坡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马匹不安的嘶鸣声。

陆乘风惊得后退了三步，马匹受惊，险些将他掀翻。他此刻终于看清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闪动着比剑光更冷、更锋利的光。

他此刻终于看清了那双死灰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与他对视，里面没有恨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意。有的只是一种冰冷的、绝对的、不可动摇的决断。

比剑光更冷，比剑锋更利。

“你……你是中原一点红？”陆乘风颤声问道，他终于认出了这位江湖上的顶级杀手。

一点红反手握剑，慢慢走向他。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不该碰她。”杀手的话语依旧简洁，却透着股子让人头皮发麻的偏执。

陆乘风瞳孔骤缩。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冰水，寒意从百会穴直贯脚底。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地闪回——黎曦的笑，黎曦的眼，黎曦俯身替自己整理袍褶时露出的那一截雪白的后颈，黎曦说“夫君快去”时那软得不像话的尾音.........

那些曾经被他视为温柔的画面，此刻全部碎成了千万片寒光闪闪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扎进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