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
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灰。
“曦儿……你是因为曦儿?”
他的声音在颤抖,嘴唇在哆嗦。他想起来了,想起黎曦在城门口送别时红了眼眶却一滴泪都没有落下,想起她最后一次握紧他的手时掌心传来的那阵凉意。
一点红没回答,因为死人不需要答案。
陆乘风猛地拔出短刀。
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林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握刀的姿势不对,拇指压住了刀柄的侧面,那是外行人才会犯的错误。
可他已经顾不上了,困兽犹斗般地握紧了那柄短刀,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
他不是习武之人,这动作在一点红眼里简直漏洞百出。
杀手冷笑一声,身形微侧,轻松躲过这一刺。随即,他握剑的手腕轻轻一翻,也不知怎地,竟已刺出三剑。
第一剑,挑断了陆乘风握刀的手筋。
第二剑,刺穿了他的右膝。
杀手本可以一剑毙命。
他没有。
他要折辱他。
凭什么他是她的丈夫?凭什么他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凭什么他可以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叫她的名字?
陆乘风惨叫一声。
那声音凄厉而短促,像被踩住尾巴的野兽。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落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枯叶被震得飞起,有几片贴在了他被冷汗浸透的额头上。
他断掉的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枫叶上,将那些本就红得刺目的叶子染得更深、更浓。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盯着面前这个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冷酷杀手。
那张脸苍白得像一尊石像,只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已经什么都说不了了。
“她……她是我的妻……”
一点红蹲下身。
杀手屈膝蹲在陆乘风面前,动作慢条斯理,像是一个猎人蹲下来查看猎物还有没有挣扎的力气。他手里那柄剑的剑脊冰凉地贴在陆乘风的脸颊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拍打着。
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一种极致的侮辱。
剑脊每拍一下,陆乘风的眼皮就跳一下。
杀手凑近了些。那双死灰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陆乘风,瞳孔里映出后者扭曲的、沾满血迹和落叶的脸。
然后,杀手露出了一个笑。
那笑容阴惨惨的,没有温度,没有善意,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东西。
“从现在起,不是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怕对方听不明白。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陆乘风张了张嘴。
他没有机会再说任何一个字了。
剑尖吞吐。
一抹艳红在陆乘风的喉间绽放。
陆乘风大张着嘴,双手徒劳地想捂住那个不断涌出血沫的洞,身体在枯叶中痉挛了几下,便彻底归于死寂。
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此刻满是惊骇与不甘,死死地瞪着金陵城的方向。
瞪着那个遥远的、被晨雾笼罩的、他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一点红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
那是黎曦送他的那块。
帕子的一角绣着一枝极细的红梅,针脚细密,是她在那些“去云府走走”的下午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小片凝固的晚霞。
杀手细致地擦拭着剑尖上的那一丁点血迹,动作轻柔得好似在抚摸爱人的肌肤。直到剑身重新恢复青湛湛的光泽,他才将帕子收回贴身处。
干净了。
他环视了一圈四周的尸体,脸上浮现出一种残酷的冷笑。
林间的风更紧了,火红的枫叶簌簌落下,盖在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浓重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引得远处的乌鸦发出阵阵聒噪。
一点红没再逗留。
杀手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之后,便已消失在山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
与此同时,陆府。
黎曦正坐在内宅的梳妆台前,对着那面黄铜镜细细地描眉。铜镜磨得极亮,清晰地映出她那张精致到近乎寡淡的脸。
她今日画了一个极淡的远山黛。
眉笔是上好的螺子黛,从西域运来的,一小截就要十两银子。她握笔的手极稳,一笔一笔地描着,从眉头到眉尾,弧度柔和得像远山的轮廓。唇上只抹了少许口脂,淡淡的一层,透着些微的粉。
翠儿在一旁整理着陆乘风留下的衣物,将那些叠好的长袍一件一件地码进樟木箱子里。
她嘴里小声念叨着:“老爷这回走得急,也不知那北方的衣裳合不合身。奴婢听说塞外冷得很,那风刮起来跟刀子似的……”
黎曦放下了眉笔,盯着镜中那张貌美无双的脸,忽地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笑。
“合身不合身,总归是不重要了。”
翠儿没听清,抬头看了她一眼:“夫人说什么?”
黎曦站起身,没有回答。她绕过花鸟屏风,穿过半卷的珠帘,走到窗边。
她抬起手,推开了窗户。
午后的秋风涌进来,带着庭院里金桂的香气和远处市井的喧嚣。
她其实不喜欢杀人。
她不喜欢血腥味,不喜欢尸体,不喜欢那种将一个人的生命从这世上彻底抹去的决绝。那些东西太脏、太重、太不可挽回。
但她喜欢他为了她杀人的样子。
喜欢他杀人时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冰冷的、不可撼动的专注——仿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还站在他的眼前。
喜欢他做完这一切之后回到她面前时,眼神里那一瞬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的柔软。
黎曦的手轻轻搭在窗棂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木头。
她在等。
她知道,他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