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街街尾的一间无名酒馆,门板早已酥烂,风一吹便发出牙酸的吱呀声。
屋内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拼命挣扎,将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异。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烧刀子的辛辣味,还有一种常年不散的霉气。
一点红就坐在这阴影里。
杀手的剑就搁在桌上,在昏暗中透着股子森森的寒意,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口薄棺。
他那几缕湿漉漉的碎发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缓缓滑落,经过颧骨,停在、下颌线上,迟迟不肯落下。
杀手那双死灰色的眼睛盯着杯中浑浊的酒液,好似要在里面看出一个死人的名字。
黎曦……你明明在对我笑,为什么转身就能躺在他的怀里?
他心爱的女人在别的男人怀里......这念头仿佛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在他的理智上,每一次呼吸都往里深一寸。
一点红的手指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那只粗瓷酒杯在他掌心裂成了碎片,酒液顺着杀手的指缝滴落,砸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碎瓷片嵌进皮肉里,血珠渗出来,和酒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红的,哪一滴是白的。
杀手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就那么坐着,手掌摊开,任凭碎片和血液在掌心交/媾。痛觉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熟悉到可以忽略不计。比起心里那种被掏空后又被人踩上一脚的钝痛,这点皮肉之苦,简直称得上温柔。
就在这时,酒馆那扇酥烂的门被猛地踹开。
几个穿着杂色短打、腰间插着铁尺的地痞闯了进来。领头的汉子打着赤膊,胸口纹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蝎子,满脸横肉,一进来就扯着嗓子大喊:
“老头!滚出来!大爷们的酒钱还没给够呢!”
酒馆的老掌柜战战兢兢地从柜台后钻出来,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
在这群地痞身后,还拽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卖花的小姑娘,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怀种篮子里的茉莉花散了一地,被那些泥泞的靴子踩得稀烂。
“大爷……求求您,放过我吧……我还要回家给奶奶抓药……”
小姑娘哭得嗓子都哑了,却换来那些汉子一阵放肆的大笑。
“抓药?等哥几个痛快了,赏你两个钱,什么药抓不着?”
大汉一边大笑着,一边在那小姑娘稚嫩的脸上摸了一把,动作粗鄙得像是在抚摸一块猪肉。他身后的几个地痞也跟着哄笑起来,笑声嘈杂、放肆,灌满了整间酒馆。
随后,他的目光一扫,落在了角落里的黑衣人身上。
太静了。
静得像是一块石头,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种静,让这些在市井横行惯了的流氓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快。
“喂!那黑衣服的!看什么看?没见过大爷办差?”
地痞拎着一个酒坛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重重地砸在一点红的桌上。
杀手依旧盯着那堆瓷片,声音嘶哑、短促,带着一种从地狱里刮出来的冷意:
“滚。”
地痞愣住了。
他在这长乐街混了这么久,还没见过敢跟他这么说话的人!
“你他妈说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他伸手就要去抓一点红的衣领。
一点红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只听“咔吧”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地痞杀猪般的嚎叫。
他的右手手腕已经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折断,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冷光。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在了那张破旧的木桌上,溅在碎瓷片上。
一点红还是没有抬头。
他只是盯着那一抹鲜红,死灰色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一丝幽幽的绿光。
那是狼在捕猎前的光。
“我叫你,滚。”
地痞已经说不出话了。他跪在地上,抱着那只断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大头领见状,酒劲瞬间醒了大半。他也是个在刀口舔血的,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但铁板归铁板,他仗着人多,又是地头蛇,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以后在长乐街还怎么混?
“兄弟们,一起上!弄死这装神弄鬼的!”
其余四个地痞齐齐拔出腰间的短刀和铁尺,迅速散开,封住了酒馆所有的退路。他们的站位不算专业,但胜在默契,这种市井斗殴的把戏,他们太熟了。
卖花的小姑娘吓得缩在墙角,双手抱头,浑身瑟瑟发抖。
一点红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修长而有力,黑色的衣裳紧紧裹着他劲瘦的腰身,像是一柄即将出鞘的快剑。
他脑海里浮现出黎曦那张貌美无双的脸。
杀手想起她昨晚在烛光下微微蹙起的眉,想起她眼角那抹晶莹的泪珠.........那泪珠原本该是为他流的,原本该落在他的指尖,被他用指腹轻轻抹去。
可她躺在了别人的怀里。
那个男人名正言顺地拥有她,而他只能在窗外,连呼吸都要压低。
这种被剥夺的、被否认的、被撕碎成粉末的痛苦,在这一刻化作了满腔的杀意——滚烫的、冷冽的、不可遏制的!
纹身大汉首当其冲,一记横扫千军直取一点红的腰腹。
杀手只是微微一侧,那记重击便贴着他的衣角划过。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扣住了大汉的手腕,顺势一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