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城隍庙会,是全城一年中最热闹的去处。
满街的红灯笼连成了火龙,将夜空映得如白昼一般。杂耍的、卖艺的、吆喝碎嘴的,人潮涌动,脂粉香与炸油糕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骨头缝里都透着股子快活劲儿。
陆乘风今日穿了一身极体面的宝蓝色缂丝长袍,腰间挂着一枚通透的羊脂玉佩,牵着黎曦的手,步子迈得极稳。
他生怕这如潮的人流冲撞了他那娇滴滴的夫人,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她腰后,眉眼间全是温润的笑意。
黎曦今日的打扮更是夺目。她穿了一件桃粉色的折枝花卉缂丝褙子,里头是象牙白的抹胸,下身一条月影纱的马面裙,坠着细碎的珍珠,走起路来如波光粼粼。这身行头穿在身上,走一步晃三晃,晃得旁边的人眼睛都直了。
她没簪那些沉重的金玉,那玩意儿戴多了脖子酸,她才不干。
美人只在发髻侧别了一朵新鲜的并蒂莲。那花开得正艳,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貌美无双。路过的行人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就微微低头,露出一截白腻腻的脖颈,矜持又撩人。
“曦儿,慢些走,前头人多,莫要挤着了。”陆乘风侧过头,语调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黎曦抿唇一笑,身子柔柔地往陆乘风怀里靠了靠,一双如水的眸子却在灯影摇曳间四处打量。
美人的目光转得飞快,像只偷吃的小猫,先看看左边有没有动静,再看看右边有没有情况,最后不动声色地往某个方向瞟了一眼。
翠儿在后头提着个竹篮子,里头已经装了不少陆乘风给黎曦买的小玩意儿。
她正瞧着一处喷火的杂耍入神,那喷火的汉子一张嘴,呼地吐出一条火龙。翠儿没留神脚下,被个路人撞了个踉跄,竹篮子晃了两晃,险些把兔子灯给甩出去。
陆乘风眉头微皱,回身去扶。
就在这错身的瞬间,黎曦的手像是一条滑溜的游鱼,从陆乘风的掌心里滑了出去。
“哎呀,爷,那边的走马灯真好看!”黎曦指着远处一个巷口挂着的巨大灯彩,声音清脆,身形一晃,借着两个穿红戴绿的胖商人的遮掩,竟一闪身钻进了那条幽暗的窄巷。
“曦儿!”陆乘风一惊,想要追上去,却被一队敲锣打鼓的迎神队伍生生隔断了去路。
巷子里,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外头的喧嚣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花隔绝,只余下远处隐约的锣鼓。
黎曦还没站稳,一只冰冷、粗糙的大手就已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拽向了石墙的阴影处。
那是熟悉得令她战栗的味道。
皂角的清香,混合着一种干燥的、冷冽的气息
一点红。
他那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此时满是狂暴的火光,死死地盯着黎曦,像是一头正要磨牙吮血的野狼。
“红郎……”黎曦嘤咛一声,非但不怕,反而主动伸出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她今日涂了最好的“露华浓”口脂,唇瓣红得像是一枚熟透的樱桃。红得发亮,红得理直气壮,红得好像在说“我就是来惹事的,你能把我怎么样”。
杀手没说话。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身紧绷的黑衣下,肌肉正如波浪般抽动。
他刚才在人潮中,看着陆乘风牵着她的手。
看着陆乘风低头在她耳边低语。
看着陆乘风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占有她所有的白昼。
嫉妒,像是一把烧红的钝刀子,在他心口一寸寸地割着。
“你还敢来见我。”一点红的声音哑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骨头。
“我怎么不敢?”黎曦仰起脸,眼角那一抹天然的晕红在昏暗中愈发妖冶。她踮起脚尖,湿润的呼吸喷在他的喉结上,“红郎,你今日是不是被人瞧出了什么?”
一点红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猛地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封住了那两片招惹是非的红唇。
杀手重重地磕在她的唇瓣上,黎曦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哭腔的呻吟,身子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
一点红的一只手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则横在她的腰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把纤细的腰肢生生勒断。
美人被他吻得几乎断了气。
她这娇弱的身子,哪里受得住这杀手如疾风骤雨般的摧残。
美人攀着这狠心男人的肩膀,指甲陷入他黑衣下的肌肉里,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眼角溢出了生理性的泪水。那泪珠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将落未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就在这时。
巷口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折扇收拢的响动。
一点红的剑并未出鞘,但浑身的杀气已在刹那间凝结成冰,死灰色的眸子猛地射向巷口那抹蓝色的身影。
楚留香就站在那儿。
由于这里地处阴影,又有假山石的遮挡,外头的人瞧不见里头,可楚留香那种惊人的目力,却将这一幕瞧了个真切。
他瞧见了那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此刻正勾着一个杀手的脖子,在那暗巷里吻得难舍难分。
他也瞧见了一点红那双冰冷的眼睛。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抽干了。
黎曦察觉到了异样。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惊慌失措地跳开,也没有躲到一点红身后去。
她反而挑衅般地收紧了双臂,将一点红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些,然后侧过头,将那张貌美无双且染着靡乱红晕的脸,大大方方地暴露在了那一抹微弱的灯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