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酒馆的招牌在风雨中晃荡,那是一块褪了色的青布,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个“酒”字。
酒馆不大,胜在清静,除了柜台后那个打瞌睡的老掌柜,便只有窗边坐着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蓝衫,手边放着柄折扇,一双修长而有力的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碟五香豆。
他是楚留香。
楚留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的鼻子虽然闻不见味道,却总能感觉到空气里某种微妙的流动。
比如现在,他就感觉到了一股冷风。
不是秋雨绵绵的那种冷,是有人从外头带进来的、刀锋似的、硬邦邦的冷。
冷风是从门口灌进来的。随着风进来的,还有一个黑衣人。
这人扎着高马尾,面部线条硬朗得像是花岗岩雕就,一双死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整个人透着股子生人勿进的杀气。
他是中原一点红。
一点红没有看楚留香,他径直走到离楚留香三尺远的一张桌子旁坐下,那是他一贯保持的距离。
“你来了。”楚留香笑了,笑得像春风拂过秦淮河,带着点不着痕迹的促狭。
一点红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柜台,嘶哑着嗓子吐出两个字:“烧刀子。”
掌柜的被这声音惊醒,忙不迭地打了一壶酒送上来。一点红接过酒,仰脖灌了一口。酒很烈,入嗓如刀割,却压不住他心头那一丝粘稠的、挥之不散的热气。
很烈。
酒入喉如刀割。烈酒的好处是,能烧掉很多不该有的念头。可今天,烧刀子烧了一路,却没烧掉心头那一丝粘稠的、挥之不散的热气。
那团热气不大,却赖着不走,像只吃饱了就赖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懒猫。它蜷在杀手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偶尔伸个懒腰,爪子就勾得他浑身一紧。
昨夜的沉香气,好像还钻在骨缝里。
她哭着喊他红郎的时候,指甲掐进了他的背。那力道,要是换了别人,他早一剑捅过去了。可那是她——她掐得越狠,他反而把她搂得越紧。
美人软得像水,又烫得像火。
一点红又灌了一口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死灰色的眼睛盯着桌面。
楚留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老友。
他发现今日的一点红有些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呢?往常的一点红像一柄刚出鞘的剑,寒光凛凛,看一眼都觉得脖子发凉。
可现在,那凛凛的寒气外头,像是被人裹了一层淡淡的、极薄的纱,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这可太稀奇了。
尤其是……
楚留香的目光停在了一点红的黑色交领处。
黑色的粗布上,有一抹极淡、极艳的残红。那颜色在昏暗的酒馆里跳出来,像是炭火里最后一点火星子。
不是血。
血凝固了是发黑发褐的,带着铁锈一样的浊气。
而这一抹,红得明媚,红得嚣张,红得像个做了坏事还洋洋得意的淘气姑娘。边缘微微晕开,不像是染料蹭上去的,倒像是被人不轻不重、不紧不慢地……印上去的。
那是一抹口脂。
楚留香仔细端详了足足三秒钟,然后他放下了手中的五香豆,又摸了摸鼻子。
“红兄,”他的语气漫不经心得简直像在聊天气,眼神却亮得像刚发现了一坛埋了三十年的女儿红,“你这件衣裳……穿了多久了?”
一点红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一天。”
楚留香悠然自得地拎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打了个转,他眯着眼欣赏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一天虽然不久。”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但有些东西,怕是连洗都洗不掉了。”
一点红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楚留香拖长了调子,又慢悠悠喝了口酒,那模样实在欠揍得很,“红兄,你知不知道,金陵城里最好的口脂,叫什么名字?”
一点红没说话。但他的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
楚留香将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里头已经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叫‘露华浓’。”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介绍一位老朋友,“听闻这种口脂不仅色泽鲜妍,而且经久不散。就算在雨里淋上三个时辰,那股子清幽的香味儿还在。”
楚留香又啜了一口酒,笑眯眯地补了一刀:
“红兄,你身上,现在就有这东西。”
一点红的面色在瞬间变了。
那种原本如冰雪般的冷定,在这一刻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崩开无数裂纹。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个位置,却又在半空中硬生生地停住。
他记起来了。
昨夜。
那屏风后的罗汉床上,黎曦情动时,整个人都软成了一汪春水。她用力地环住他的脖颈,手臂又白又细,却箍得那样紧,像是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似的。
她那张貌美的脸蛋埋在他的颈窝,娇喘连连,滚烫的气息一下一下打在他的皮肤上。
那抹原本画给陆乘风看的口脂,那艳艳的、精致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口脂——定是在那时候,被她那如花瓣般柔软的唇,不轻不重地、漫不经心地、又分明是蓄意地……印在了他的领口。
她是故意的!
故意留下这个印记,好叫他时时刻刻记着她!
一点红冷哼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般多管闲事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被羞辱般的恼怒。
楚留香放下酒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歪着头看了一点红好一会儿。
“我不是多管闲事。”楚留香目光如炬,那句话说得又轻又重,“我只是惊奇。”
他停了停,让这个词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
“惊奇这天下第一快剑,竟然也会动了凡心。”
楚留香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得意,又带着一种“兄弟你可真行”的促狭:
“红兄,那位能让你领口染红的姑娘,我猜她一定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他眨了眨眼,补了最后一刀:
“那位姑娘,定是位倾国倾城的人物吧?”
一点红死死攥着酒杯,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惨白。
“闭嘴。”
酒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唯有窗外的雨声,愈发显得喧嚣。
杀手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在他眼里渐渐变了形,变成了一双如星辰般的眼眸。
那双眼睛会笑,会哭,会在他看她的时候故意眨两下。
她求饶时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鹿,睫毛扑闪扑闪的,可那双眼睛里分明一点儿害怕都没有,反而藏着一把小钩子,一下一下地钩着他的心。
她调皮时的模样像只偷了鱼的猫,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还有她在那陆府深宅里、对着那个平庸男人强颜欢笑的模样............
心头那股子压抑已久的独占欲,在楚留香的调侃下,竟像是决了堤的洪水。
“她不是你能议论的人。”一点红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保护。
楚留香微微一怔。
“看来,那位姑娘不仅貌美,更有一颗能化开坚冰的心。”浪子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真诚,“红兄,江湖路远,能寻得一个知心人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