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红冷笑一声,露出森森的白牙:“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杀手站起身。
黑色的劲装勾勒出他劲瘦而有力的线条,雨水还没干透,贴在他的肩背上,显出流畅的肌肉轮廓。那种杀手的压迫感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不浪费一分力气。
“酒钱我付过了。”
一点红丢下一枚碎银,转身走入雨幕。
他的步子极快,像是在逃离,又像是在奔赴。
楚留香坐在原处,看着那抹黑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雨水把一切都模糊了,只有那个背影,清晰得像刻在眼睛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
笑着笑着,他又拿起一颗五香豆,剥了,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了两下,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
“这位姑娘,倒是有趣得很。”
雨还在下。
长街上,人已经走远了。
———
一点红走在雨里。
冷雨顺着他的高马尾滑落,洇湿了他的衣领。
那一抹口脂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褪色,反而晕染开来,像是一朵盛开在黑色荒原上的曼珠沙华。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处。
触感是粗糙的,可就在那片粗糙之下,他的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另一种温度,另一种触感。
黎曦唇上的温度。
那种如暖玉般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湿润的触感。她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就是要让你记住我”的蛮横,印上去的。
杀手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浑身的肌肉不自觉绷紧,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每一次呼吸都在拉扯着胸口那根看不见的弦,闷闷地疼,又舒服得让人想叹一口气。
她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又回到了那座深宅大院里,对着那个男人露出那种他看了就心口发堵的笑容?是不是又在梳妆台前慢悠悠地描眉画唇,手指拈着螺子黛,对着铜镜微微偏头,露出那截白得发光的脖颈?是不是……又在想着他?
他在雨中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陆府的方向。
雨水砸在他脸上,顺着鼻梁、顺着下颌线流下来,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他自己滚烫的体温逼出来的汗水。
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卑微。
一个杀手,刀口舔血,生死看淡。却在想起她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外的野兽,隔着铁栏杆,看着笼子里头那只美丽的鸟。看得见,碰不着,急得在笼子外头团团转,却连叫一声都不敢大声。
他也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强大。
她是第一个看见他的脸、知道他的手沾过多少血、却还敢往他怀里钻的人。她不怕他,她甚至觉得他好玩。这种无知无畏的勇气,让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脏。
他是一个杀手,一个本该在黑暗中腐烂的影子。可黎曦却用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硬生生地把他从地狱里拽了出来,又亲手给他戴上了名为“相思”的枷锁。
黎曦。
一点红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剑锋划过心尖。疼是疼的,但不舍得停。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快感,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描摹这两个字的笔画。
杀手重新迈开步子。
他去了城西的一家绸缎庄。
那是陆乘风的产业,却也是他能窥见她生活痕迹的地方。
绸缎庄里人来人往。
一点红站在对面的屋檐下,死灰色的眼睛穿过重重雨幕,盯着柜台后忙碌的伙计。
他看到了陆乘风。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考究的浅紫色绸缎长袍,正温和地与一名老主顾交谈。他看起来是那么体面,那么成功。
而一点红,只是个躲在阴影里的杀手。
他的人和心,都是黑的。
一点红的手握紧了剑柄。
但杀手并不嫉妒陆乘风的成功。
杀手不恨那个男人有钱,不恨他穿绫罗绸缎,不恨他住雕梁画栋。他只恨一件事——
杀手恨这个男人能光明正大地亲吻她的额头。
在她出门的时候,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在众目睽睽之下,低下头,在她眉心落下一个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吻。
而杀手吻她的时候,只能躲在屏风后面,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就在这时,一辆雕花精致的马车停在了绸缎庄门口。
一只如羊脂玉般纤细的手探了出来,五指修长,指尖圆润。她的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蔻丹,在雨天的灰蒙蒙里亮得像一颗星。
那是黎曦的手。
这一点红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那只手摸过他的脸,摸过他的胸口,摸过他背上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
她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褙子,领口绣着几朵清秀的栀子花,清新得像春天的第一缕暖风。发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的,却比满头珠翠还好看。
她显然是从府里刚出来的。
下车时,陆乘风立刻迎了上去。
那个动作快得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倒像一只护食的狗。他小心翼翼地扶住黎曦的手,那模样像是在捧一件稀世珍宝,又小心又得意。
黎曦冲陆乘风甜甜一笑。
她对他笑了。
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邪,那么理所当然。
就好像昨晚根本没有在一个杀手怀里哭着求饶过。
就好像领口上那抹口脂不是她故意印上去的。
就好像“红郎”两个字,只是下雨天屋檐下的一滴雨,落在地上就没了影。
一点红觉得领口那抹口脂在发烫,烫得他胸口那块皮肤像着了火。
那是她留给他的烙印,也是她对他最残忍的嘲弄。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对令人艳羡的夫妻。
雨下得更大了。
绸缎庄内。
黎曦正依在陆乘风怀里,指着一匹湖绿色的丝绸撒娇:“夫君,妾身想要这匹料子做件斗篷,冬天穿了一定好看。”
陆乘风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好好,只要曦儿喜欢,便是把这庄子都搬空了也成。”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的笑意甜得像蜜糖,整个人明亮得像一盏灯。
黎曦挽住陆乘风的手臂,笑得更加灿烂了。
可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有一瞬间——
极快极快的一瞬间——
从绸缎庄敞开的门望出去,望向了对面屋檐下,那个已经空无一人的角落。
那个角落,刚才还站着一个黑衣人。
雨还下着。
黎曦收回目光,把脸埋进夫君的肩窝,蹭了蹭,像只撒娇的猫。
夜幕,再次降临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