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盛京的天一日比一日短了。晨起时廊下已经能呵出白气,石榴花的叶子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干枯的卷着边挂在枝头,风一吹便打着旋儿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旋出细碎的声响,像是秋天最后的叹息。宁王府的马车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出了门,车轮碾过铺满落叶的青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沿途的槐树叶子也黄了大半,偶有几片飘进半开的车窗,落在锦垫上,又被风卷了出去。
燕徊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墨玉带,头上簪了一支碧玉簪,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润。他靠在车壁上,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盒面是紫檀木的,雕着如意云纹,边角打磨得圆润光亮,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他低头看了看那只锦盒,又合上了盖子,像是确认里面的东西安然无恙。指尖在云纹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满意。这尊观音像他寻了整整三个月,从江南到蜀中,辗转托了好几手才弄到手,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刻。
马车在东华门停下来。燕徊下了车,带着随侍的小太监,沿着宫道往慈宁宫的方向走去。
慈宁宫里,太后正歪在软榻上和贴身宫女说话。她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绣福寿纹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碧玉簪,精神头很好。软榻上铺着秋香色的锦褥,旁边的小几上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燕窝粥。她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正拿着羹匙慢慢搅着,听宫女说前几日御花园里那几盆新移栽的墨菊开得好,便笑道:“那几盆是江南那边进贡来的,说是新培育的品种,回头让人搬几盆到廊下摆着,看着也喜庆。”她说着,目光往窗外瞥了一眼,院子里那几株老桂花开得正盛,金黄的细蕊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甜津津的香气被风送进来,满室都是温软的秋意。
宫女笑着应了。正说着,一个小太监从门外快步走进来,跪在门槛外禀报:“太后娘娘,宁王殿下在外头候着,说给太后娘娘请安来了。”
太后的眼睛一亮,她有好几日没见到燕徊了。她把燕窝粥放在小几上,坐直了些,嘴角噙着欢喜的笑:“快让他进来。”她转头对身边的宫女笑道,“你们都说我偏宠他,可你们看看,我那几个孙儿里头,有哪个像他这样隔三差五就来请安的?这份孝心,可不是我偏心才有的。”宫女们连忙笑着奉承了几句,又说宁王爷打小就最亲近太后,这份亲近是旁人羡慕不来的缘分。太后听了,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站着了,去备茶。”
宫女们应声退下。片刻后,燕徊大步走了进来。他走到软榻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撩袍跪下,行了个端端正正的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今日气色真好,瞧着比上回又精神了几分。”他说这话时微微抬起头来,目光在太后脸上停了一瞬,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真诚热切。太后笑着伸出手虚扶了一下:“起来起来,地上凉。你这孩子,每回来都要行这么大的礼,也不嫌累。”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新换的碧玉簪上停了停,“今日怎么得空进宫来?你父皇那边可去过了?”
燕徊站起身来,在太后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笑着道:“刚从父皇那边过来。父皇这几日忙着批折子,孙儿没敢多打扰,说了几句话便出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太后脸上,语气柔和了几分,“孙儿这不是想着,好些日子没来给皇祖母请安了,心里惦记着,便过来了。”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身,让窗外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眉眼之间一片温煦。
太后笑骂道:“你呀,就是嘴甜。上回来才隔了五天,哪里就好些日子了?”她嘴上这样说,可眼底的笑意是实实在在的。她伸手在燕徊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他还是当年那个五六岁、在慈宁宫院子里追蝴蝶的小孩儿。
燕徊也不反驳,只是笑了笑,接过宫女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龙井,入口清冽,带着一缕豆香。他放下茶盏,朝身后的随侍小太监招了招手:“把东西拿过来。”那小太监连忙捧着一只紫檀木锦盒走上前来,躬着身子将锦盒举过头顶。燕徊接过锦盒,站起身来,双手捧着放到太后面前的小几上:“皇祖母,孙儿前些日子得了一件东西,想着您一定会喜欢,特意带来给您瞧瞧。”
太后微微挑眉:“哦?什么东西这么郑重?”她伸手打开锦盒,看见里面躺着一尊翡翠观音像,通体碧绿,质地通透,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泓春水凝结在了玉石之中。观音像雕得极为精细,眉眼低垂,嘴角含笑,衣纹流畅如水,手中托着一朵含苞的莲花,连花瓣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太后伸手将观音像轻轻捧起来,凑近了细看,越看越是喜欢,目光在那眉眼之间流连了许久,舍不得放下。她翻过来看底座,发现底部刻着一方极细小的印章,凑到窗边借着光辨认了半晌,才叹道:“徊哥儿,你这孩子,眼光倒是好。这翡翠如此通透,雕工又这般精细,怕不是出自江南鲁公之手?”
燕徊一脸敬佩,笑道:“皇祖母果然识货。孙儿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找到这一尊,正是江南鲁公的晚年之作。鲁公传世的观音像极少,这一尊是他七十三岁那年雕的,据说雕完之后他便封刀了,再没有动过刻刀。孙儿想着皇祖母平日里礼佛,便托人多方打听,才从南边一位藏家手中求了来。”他没有说的是,那位藏家起初不肯割爱,他亲自登门三次,又允了许多条件,对方才松了口。这些曲折他轻描淡写带过,只笑着说,“也是缘分,合该到皇祖母手里。”
太后将那观音像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又摸了摸莲花瓣的棱角,爱不释手。她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放回锦盒里,对身边的宫女道:“去,把这尊观音像送到后面佛堂供起来,放在最中间那个位置,仔细些,别磕碰了。”宫女双手接过锦盒,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太后这才转过头来,看着燕徊,目光里带着欣慰和心疼:“徊哥儿,你有心了。皇祖母知道你忙,还惦记着给我寻这些东西,也不怕费神。”她伸手整了整燕徊的衣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回,“那些个皇子皇孙里头,就你记得皇祖母爱什么、念什么。”
燕徊垂着眼笑了笑:“皇祖母高兴,孙儿就值得。”声音带着温润的诚恳。
祖孙二人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太后问起他府里的事,又问起最近朝上可有什么动静,燕徊拣着能说的说了几句,又避开了那些不好提的。他说到府里新修了暖阁,冬天预备请太后来赏雪吃锅子;又说到他养的那只画眉鸟近来学会了新调子,天天天不亮就开始叫,扰得他睡不好觉。太后听得笑起来,用帕子掩着嘴角说他孩子气。祖孙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窗外的日光从东窗移到了南窗,在青砖地上拖出一方越来越斜的光影。
燕徊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语气平和,像是一边陪太后说话,一边在寻一个合适的时机。他说了好一会儿家常,忽然话锋轻轻一转,像是无意间提起:“皇祖母,你还记得去年千秋时,孙儿府上家乐班唱的那出戏吗?”
太后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怎么不记得?那戏文唱腔独特,很有味道,让我不由想起小时候的事来。那唱腔软软糯糯的,像是江南那边小桥流水的味道,听着就让人觉得心里熨帖。”她说着,目光微微放远了一些,像是在透过窗外的日光看很远的地方,“我入宫几十年了,再没有回去过。那日听那出戏的时候,有一瞬间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廊下挂着竹帘,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的……”她微微眯起眼睛,仿佛看见了自家旧宅的青瓦白墙,看见了母亲在廊下绣花的身影,闻到了灶间飘出的桂花糕的甜香。那些记忆隔了几十年,变得有些模糊了,却反而更加温柔。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地笑了笑,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
燕徊认真听着,没有打断太后的回忆。等太后从那短暂的出神中回来,才开口道:“皇祖母若是喜欢那样的唱腔,孙儿倒是有一个人可以陪皇祖母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