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红绸,是实实在在溅在宫砖上的,怎么擦都擦不干净。那年先帝驾崩,诸王夺嫡,京城乱成了一锅粥。那时的皇上,那时还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被人追着杀,躲在水缸里才捡回一条命。
她记得那个夜晚。
她把年幼的皇儿搂在怀里,躲在冷宫的柴房,外头是刀兵相向的厮杀声,门缝里透进来的不是月光,是火把的烟。她捂住皇儿的嘴,不让他哭出声,自己却把嘴唇咬出了血。
后来,皇上登基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在人前掉过一滴泪。
台上的屠岸贾还在发号施令,刀光还在闪。太后眨了眨眼,目光重新聚拢。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那场血雨腥风,终究是过去了。
台上的“尸首”被拖了下去,氍毹上只剩下一滩滩“血迹”,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个佝偻的身影,从侧幕缓缓走了出来。
小奇饰演的程婴出场了。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画着沧桑的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是赵氏孤儿。那
“苍天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场子里听得很清楚,“赵氏满门忠烈,为何遭此横祸?这襁褓中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他说着,把襁褓抱得更紧了些。
台下,有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接下来,程婴回到家,妻子质问他,他沉默。屠岸贾的人来搜查,他把襁褓藏进衣襟里,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那人走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付恒的二胡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如泣如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每一个音符都往人心里钻。台下的夫人有的开始擦眼睛,连方侧妃都红了眼眶。
太后娘娘微微前倾了身子,看得更认真了。
第三折开始。
当太后听到那“忠心”两个字时,眼眶有些红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皇上,又看了一眼宁王燕徊,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什么,又转过头去继续看戏。
最后是复仇。
赵氏孤儿长大了,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程婴这十五年的隐忍。他要报仇。程婴站在他面前,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赵武走了。程婴一个人站在台上,看着赵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台下的光渐渐暗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暗影里。
“天不灭赵,赵必有后。”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幕后。
幕布缓缓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息。
接着有掌声从太后的位置响起。
“好!”太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好一出《赵氏孤儿》!”
皇上也跟着鼓掌,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母后喜欢就好。”他说,“这出戏是徊儿推荐的。”
太后娘娘转头看着燕徊,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徊儿有心了。”她拉着燕徊的手,拍了拍,“这出戏好,讲的忠义二字,最合哀家的心意。
燕徊微微低头:“皇祖母喜欢就好。”
太后娘娘又转头问身边的太监:“这戏是谁写的?”
太监躬身回答:“回太后娘娘,是崔家班的一位李公子写的,姓李,名宝儿。”
“李宝儿?”太后娘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个什么人?”
“是个年轻的公子,听说才十七岁。”
“十七岁?”太后娘娘有些惊讶,“十七岁能写出这样的戏?了不得。宣上来,让哀家看看。”
崔明堂听到“宣李宝儿觐见”的时候,腿都软了。他一把拉住李小菲,声音都在发抖:“宝儿,太后娘娘要见你。记住,别乱说话,问什么答什么。”
李小菲的心跳得很快,但她面上还算镇定。她整了整衣裳,跟着太监走上台,在太后娘娘面前跪下。
“草民李宝儿,叩见太后娘娘,叩见皇上。”
“抬起头来。”
李小菲慢慢抬起头。
太后娘娘看着她的脸,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你就是写《赵氏孤儿》的李宝儿?”
“回太后娘娘,是草民写的。”
太后娘娘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年纪轻轻,能写出这样的戏,不容易。”她的声音温和了几分,“你是哪里人氏?师从何人?”
李小菲早就想好了说辞。
“草民是江南人氏,自幼四处游历,听过不少故事,看过不少戏。写戏本是凭着记忆写的,没有师从。”
“没有师从?”太后娘娘有些意外,“那你的学问是从哪里来的?”
“草民小时候跟着村里的私塾先生认了几个字,后来四处游历,边看边学,认得字多了,就试着写戏本了。”
太后娘娘有些意外,她看了皇帝一眼笑道,“这难道就是慧根,写戏本子的慧根。”说着转向李宝儿,
“你写的这出《赵氏孤儿》,哀家很喜欢。尤其是程婴这个人物,舍子救孤,忍辱负重十五年,最后功成身退。这样的人,世间少有。”
“太后娘娘过奖了。”李小菲低着头,“草民只是把听来的故事写下来,不敢居功。”
太后娘娘笑了笑。
“你倒是谦虚。”她转头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哀家那套文房四宝取来。”
太监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回来,双手呈上。太后娘娘接过匣子,递给李小菲。
“这是哀家年轻时用过的文房四宝,都是好东西。哀家年纪大了,用不上了,赏给你。你文笔好,以后写了新戏,也让徊儿告诉哀家。”
李小菲双手接过匣子,叩头谢恩:“谢太后娘娘赏赐。草民一定用心写戏,不敢辜负太后娘娘的期望。”
皇上在一旁看着,也点了点头。
“母后赏了,朕也不能小气。”他说,“赏崔家班白银二百两,绢帛十匹。”
崔明堂连忙带着众人跪下谢恩,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
燕徊坐在一旁,目光落在李小菲身上,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太后千秋的堂会,一直唱到申时才散。
崔家班的人收拾好东西,装上骡车,出了宫门。一路上,大家都兴奋得像过年。
“天爷!太后娘娘赏了文房四宝!皇上赏了二百两银子!”
“宝儿,你那套文房四宝让我瞧瞧!那可是宫里的东西!”
“班主,咱们崔家班这回可算光宗耀祖了!”
崔明堂笑着骂了一句:“别吵了!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