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崔家班的院子里就亮起了灯。崔明堂头一天夜里就没怎么睡,翻来覆去地东想西想,鸡叫头遍就爬起来,挨个敲门喊人。
“起来了!都起来了!今日进宫,谁都不许拖沓!”
院子里一阵兵荒马乱。
安静的甄家胡同瞬间热闹了起来。
李小菲换了件干净的青布棉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她不是演员,不用化妆,穿行头,但也不能邋里邋遢地进宫。
崔妩媚出来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穿了一件崭新的银红色褙子,外罩一件白狐毛比甲,头上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耳坠是红宝石的,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脸上施了脂粉,嘴唇涂了口脂,整个人明艳得不像一个唱戏的,倒像是哪家王府的贵妇。
“妩媚,你这身,真气派。”崔周二由衷赞叹,他是个心思浅的,有什么说什么,“只是看起来像是谁家的阔气太太。”
崔妩媚笑容一僵,随后解释,“今日进宫,虽不能上台,但也不能给崔家班丢脸。”
崔明堂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上车吧。”
崔家班雇了四辆骡车,行头道具装了两车,演员和乐师坐两车。崔明堂特意让李小菲和他坐一辆,一路上不停地嘱咐她:“宝儿,到了宫里,你别乱走,跟在我身后。太后娘娘要是问话,你拣能说的说,别胡说八道。”
李小菲点头:“崔大叔,我知道。”
“还有,”崔明堂压低声音,“妩媚今日穿得有些扎眼,你帮我盯着她,别让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李小菲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崔明堂也知道崔妩媚穿得太过招摇了,但他不忍心说她。
“好。”她说。
马车从城南出发,穿过大半个盛京,从东华门进了宫。这是崔家班头一回进宫,大家都伸着脖子往外看。红墙黄瓦,殿宇重重,侍卫林立,太监宫女穿梭其间,处处都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排场。
“天爷,这就是皇宫啊。”小奇趴在车窗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别看了,坐好。”蕙娘把他拉回来,“别到了地方腿软。”
小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看了。
戏台搭在慈宁宫偏殿的院子里,是宫里专门搭的,比王府的台子大三倍不止。台面铺着红毡,四周挂着明黄色的帷幔,台口摆着鲜花,两侧各有一排座位,是给伴奏的乐师坐的。
崔家班的人一到,就开始忙活。行头归位,道具摆好,乐器调音。付恒坐在乐池里,把那把二胡从布套里取出来,轻轻拨了拨弦,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带着几分悠远。
“付先生,这琴,我们崔家班是头一回让它上场,也不知道宫里会不会喜欢。”崔明堂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宝儿说这琴叫二胡,演奏时,时而带着哀怨,苍凉,丝丝缕缕,欲断又连,时而奔放昂扬,气势磅礴。我这些日子一直在探寻它的精髓,果然如宝儿所言。今日的赵氏孤儿有它,必将如虎添翼。崔班主放心吧!”
付恒十分爱惜的抚摸着琴身。
崔明堂点了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巳时三刻,客人陆续到了。来的都是皇亲国戚、诰命夫人、文武大臣的内眷,个个穿戴华丽,珠光宝气。方侧妃也来了,坐在前排,穿着一件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在一群珠光宝气的夫人中间反而显得格外清雅。
崔妩媚站在后台入口处,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夫人,落在前排正中的两把椅子上。
那两把椅子空着。一把是太后娘娘的,一把是皇上的。
她的心跳得很快。她今日不能上台,但她来了。她穿了最好看的衣裳,戴了最贵的首饰。她站在这里,太后娘娘也许不会看她,但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崔家班有一个崔妩媚。
“妩媚姐,班主叫你去帮忙拿东西。”小兰跑过来。
崔妩媚皱了皱眉,但还是转身走了。
午时三刻,一声响亮的唱报从院门口传来:“太后娘娘驾到——皇上驾到——宁王殿下驾到——”
满院的人齐齐跪了下来。
李小菲跪在人群后面,低着头,只看见一片明黄色的衣角从眼前掠过,然后是脚步声响过,椅子轻响,众人落座。
“平身。”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众人站起来。李小菲偷偷抬起头,往前看了一眼。
太后娘娘坐在正中的凤椅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绣福寿纹的褙子,头发花白,面容慈祥,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她身旁坐着一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人,长脸,浓眉,不怒自威。那是皇上。
宁王燕徊坐在太后右手边,穿着一件玄色绣暗金云纹的长袍,腰系白玉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起。他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但目光扫过台下的时候,在崔家班的人身上停了一瞬。
崔明堂带着众人又磕了头,才退到后台。
“开始吧。”太后娘娘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期待。
吉祥公公站在台口,高声唱道:“太后娘娘千秋,崔家班敬献戏目。开锣!”
锣鼓声响起。
祝寿折子《麻姑献寿》先开场。麻姑捧着寿桃,唱着吉祥话,在台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太后娘娘看着,脸上露出笑容。
“这麻姑扮相不错。”她对身旁的皇上说。
皇上点了点头认同。
霎时,锣鼓住了。麻姑献寿的演员退场,最后一响的余音在梁间旋了半匝,沉入寂静。
幔帐缓缓拉上。
台下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这是什么意思?
皇上面色平静,无甚表情。
太后则和身边的一位老妇人说着话。
台口那盏孤灯还亮着,照着空无一物的氍毹,惨白得像一摊化不开的霜。
没有人动。帐幔低垂,连风都避开了这座戏台。
暗处响起一声极轻的呼吸,是琴弓搭上了弦。
先是一缕极细的音,像从地底渗出来的,颤巍巍地往上攀。那声音不像是奏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舒展开。一根藤,一道裂缝,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旧事。
二胡的声音渐渐浮上来,不疾不徐,却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没有锣鼓衬它,没有笛箫和它,就那么孤伶伶地拉着,拉得人心底发虚。
有夫人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琴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又落下去,像谁叹了口气。那叹息拖着长长的尾音,在戏台的每个角落缓缓碾过,碾得人骨头缝里都沁出凉意来。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彻底灭了。
太后纹丝不动。她端坐在凤椅上,目光越过那盏孤灯,落在空荡荡的台上,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
琴声还在走,走得缓慢,走得沉重。像一个人在暮色里独行,身后是漫漫长路,眼前是不见尽头的夜。
最后一声,悠悠地没入虚空。
台上亮了。
布景不知何时已换过了。肃杀的色调铺满整个戏台。铜镜映出冷光,帷幔低垂,像一纸尚未落笔的判决书。
屠岸贾还没出场。
但他的影子,已经罩住了整座戏台。
鼓点骤急。
一声锣响,裂帛似的划破了沉寂。屠岸贾身着紫袍,腰悬宝剑,大步流星地上了台。他目光如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阵扑面而来的杀气。
“赵盾老儿,你也有今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淬了毒的刀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剜进人心里。
晋灵公的圣旨是“莫须有”的。赵氏满门,三百余口,一夜之间血流成河。台上的“兵丁”手持刀枪,来回穿插,身影在灯影下交织成一片混乱的杀伐。刀光一闪,红绸一扬,血溅在白氍毹上,触目惊心。
台下的夫人小姐们有人小声惊呼?有人则捂住了嘴,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几个胆小的,身子已经微微发抖。
太后娘娘却没有动。
她端坐在凤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有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见过比这更真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