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菲坐在马车里，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心里五味杂陈。

太后娘娘赏了她文房四宝，夸她文笔好。这是天大的恩典，可也意味着她以后写的每一出戏，都会被更多的人看到、品评、挑剔。

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回到崔家班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崔周二招呼着大家把行头搬进去，小奇跑前跑后地帮忙。蕙娘把银子和绢帛清点好，锁进柜子里。

崔明堂坐在廊下，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宝儿，你那文房四宝呢？拿出来看看。”蕙娘笑着说。

李小菲把匣子放在桌上，打开来。

四样东西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笔杆上刻着“御制”两个小字，墨锭上印着“徽州”的款识，宣纸白得像初冬的雪，端砚温润如玉，掌心贴上去，凉丝丝的，像摸着一汪静水。

“天爷，这得值多少银子啊。”崔周二凑过来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是太后娘娘赏的，不是银子的事。”崔明堂瞪了他一眼，“这是恩典。”

崔周二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崔妩媚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的赤金步摇也摘了，脸上带着笑，走到李小菲面前。

“李公子，恭喜了。”她的声音娇软，但语气不甚热络，“太后娘娘赏了文房四宝，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咱们崔家班，也跟着沾光了。”

李小菲看着她，笑了笑：“崔姐姐客气了。这是崔家班的光荣，不是我一个人的。”

崔妩媚也笑了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李公子真是谦虚。”她说，然后转身走了。

蕙娘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

“有些人，嘴上说恭喜，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她压低声音，只有李小菲听得见。

李小菲没有说话，把文房四宝收好，抱回了自己屋里。

太后千秋之后，崔家班的身价涨了不止一倍。

从前请崔家班唱堂会，最多也就二三十两银子。现在，没有五十两，连门都别进。城南的富户、城北的商贾、甚至城东的几家王府，都纷纷下了帖子，请崔家班去唱堂会。

崔明堂忙得脚不沾地，每天都有人来递帖子、送礼、说好话。从前那些看不上崔家班的人，现在都换了一副嘴脸，一口一个“崔班主”，叫得亲热得很。

“崔班主，我们东家想请您去唱堂会，银子好商量。”

“崔班主，下个月初八我们老爷做寿，您一定要赏光啊。”

“崔班主，崔家班现在可是盛京第一班了，您可不能忘了咱们老交情啊。”

今日，又来了几位盛京有钱人家的管事。崔明堂一脸笑意地应付着这些人，心中也有些得意。如今的崔家班可不是周三皮的庆和班能比的——周三皮再也不敢小觑他崔明堂了吧？盛京，除了崔家班，还没有哪个戏班子进宫给太后她老人家唱过戏。

“班主，四海班的黄班主来了。”有个小徒弟跑进来回禀，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好奇。

崔明堂皱了皱眉，呵斥道：“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还不赶快向各位管事问好？”

小徒弟怯怯地走上前问了声好，就一溜烟跑了出去。

崔明堂招呼着几位贵客：“诸位稍坐片刻，我去见见黄班主。”

几位管事极其有眼色，纷纷起身告辞：“崔班主请便，我等先告辞了，希望崔班主能赏光。”

崔明堂急匆匆送走了几位，又让人去请黄秋生进来。

上回黄秋生来是谈合作的。他虽然没明着拒绝，但依黄秋生的精明，不可能察觉不到。这回恐怕也是听说他们给太后娘娘千秋宴上唱了堂会，才登门拜访。崔明堂对黄秋生总有些忐忑——这个人亦正亦邪，但也没听说有大奸大恶之事。

黄秋生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脸的笑。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绸缎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腰带，脚蹬黑缎靴，通身的气派。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手里提着一个礼盒。

“崔班主，久违了。”黄秋生拱手作揖，礼数周全。

崔明堂还了一礼：“黄班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坐。”

黄秋生在客位上坐下，目光扫过堂屋——墙上贴着的戏折子、桌上摆着的戏本、角落里放着的行头箱。

一切都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许多。

“崔班主，恭喜恭喜。”黄秋生笑着说，“崔家班给太后娘娘唱了堂会，这可是天大的脸面。我黄秋生在盛京唱了半辈子的戏，还没进过宫呢。崔班主好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