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舟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未曾辜负这些日子的辛苦！”

小奇浑身是汗，脸上的妆都花了。他的腿在发抖，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我……我没忘词吧？”他问。

“没有！”小兰跑过去，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小奇哥，你演得太好了！我都看哭了！”

小奇被她搂得脸一红，连忙推开她：“别闹，我身上都是汗。”

小兰笑着松开手，眼眶还是红红的。

蕙娘站在衣架旁，慢慢脱下戏服，叠好，放在箱子里。她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上扬着。李小菲蹲在台边，看着台上的光亮一点一点熄下去，听着台下的掌声一阵一阵传过来，眼眶忽然红了。

她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不能哭。大庭广众的，不能哭。

“宝儿。”崔明堂走过来，蹲在她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让蕙娘给你做好吃的。”

李小菲抬起头，看着崔明堂红红的眼眶，笑了。

“好。”她说。

崔明堂说完，转身去招呼其他人收拾东西。

李小菲坐在原地，发起了呆。

她来这个世界快一年了。从最初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慢慢站稳脚跟。她写的戏，让崔家班活了下来，让崔家班走出了城南，让崔家班站到了王府的戏台上。

她的眼眶又红了。

这次她没忍，任眼泪流了下来。

这时，崔妩媚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李小菲旁边，低头看着她。

“李公子，怎么哭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关切，但李小菲听出那语气中的异样。

“没什么。”李小菲擦了擦眼睛，站起来，“沙子迷了眼。”

崔妩媚笑了笑：“那就好。我还以为李公子是被自己的戏感动了呢。”

李小菲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崔妩媚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台。

崔小艺正拄着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递给李小菲。李小菲接过去，喝了一口，两个人说了几句什么，崔小艺的耳朵尖微微泛红。

崔妩媚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崔小艺这孩子，果然对李宝儿有意思。

可是——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崔小艺的背影。腿还没好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长得倒是俊，可就是个唱戏的。李宝儿就算是个女的，也不至于看上一个瘸子吧？

她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今日在台上，她看见了宁王。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男人。剑眉星目，鼻梁高挺，通身的气派，不是庞三爷那种暴发户能比的。他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说，就让人想跪下去。

崔妩媚的心跳得很快。

她知道，那样的男人，不是她该肖想的。

可是——

万一呢？

万一他看上了她呢？她年轻的时候，也是盛京城南最好看的女人。虽然现在老了几岁，但风韵还在，嗓子还在，身段还在。

她站在后台入口处，透过帘子的缝隙，偷偷往外看了一眼。

宁王还在。他站起来，正和方侧妃说着什么。他的表情淡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崔妩媚觉得，那声音一定很好听。

好看的男人，连声音都好听。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帘子，转身回了后台。

方侧妃站在戏台前，看着崔家班的人在收拾行头。她的心情很好。

《赵氏孤儿》这出戏，确实不错。虽然角儿年轻了些，火候还差一点，但胜在剧本好，情节好，立意好。一个“忠”字贯穿始终，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她转头对贾嬷嬷说：“这个写戏的李公子，确实有本事。”

“娘娘说的是。”贾嬷嬷附和道，“除夕的时候奴婢就说了，这孩子不简单。”

王府堂会散场后，客人陆续告辞。

崔妩媚没有急着走。她站在偏院的廊下，等着宁王从正院出来。

她等了足足等了三刻钟，腿都站麻了。

终于，燕徊从正院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吉祥和两个侍卫，脚步不快不慢。

崔妩媚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她最娇媚的笑容，走上去。

“民女崔妩媚，给王爷请安。”她蹲身行礼，声音娇软，像春天里的柳絮，轻飘飘地落在人耳朵里。

燕徊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是哪个？”

崔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自然。

“民女是崔家班的，今日开场唱了《拦轿告状》。”

“哦。”燕徊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唱得不错。”

就三个字。

然后他迈步走了。

崔妩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院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

唱得不错。

就这四个字。

她唱了一刻钟，嗓子都快唱哑了，就换来四个字。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里。

“妩媚。”崔明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车在外面等着呢。”

崔妩媚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笑盈盈的表情。

“来了，阿叔。”

她快步走出偏院，跟着崔家班的人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宁王府的时候，崔妩媚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王府的大门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门楣上“宁王府”三个字在灯笼光里泛着金色的光。

崔妩媚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今日，她见了宁王。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