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堂会散后第三日,陈平又去找了马三。
找马三这样的人不是难事。这个人像一只蟑螂,总在盛京城几个固定的地方出没。城南的赌坊、城北的酒馆、东城的暗娼窝子。只要知道他的习性,撒网就能捞着。
陈平是在城南“悦来赌坊”后巷找到他的。
那天傍晚,马三刚从赌坊出来,输得精光,眼睛都是红的。他把裤腰带紧了又紧,嘴里骂骂咧咧,盘算着今晚去哪里弄点银子翻本。刚拐进巷子,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像铁钳一样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
“哎哟——”马三的叫声刚出口,就被捂住了。
“别喊。”陈平的声音不高不低,“再问你几个问题。老实回答,不伤你。不老实......”
他没有说下去,但马三感觉到了腰间抵着的东西。冰凉的,硬邦邦的,是一把匕首。
马三的腿立马软了,差点湿裤子。他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陈平松开手,但匕首没收。
“你、你问。”马三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声音都在发抖,“小的知道的都说,都说。”
“去年五月,你往百凤院送去的女娘,你仔细想一想,还有什么事没有交代清楚?”
马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又是那个女娘,他娘的,往日里他往那青楼送了多少女娘,都无事,偏偏这么一个病秧子,竟然有这许多人惦记,也不知道这个女娘是个什么来头,早知道,就让她在那山中自生自灭,省多少事。
马三有些后悔了。
他想否认,但看到陈平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在盛京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他心里有数。眼前这个人,上回就经历过这样的威胁,这是个绝不能惹的主。
“壮士,小的上回都说清楚了,真的没有什么了,那女娘......”马三咽了口唾沫,“小的……小的就是从鹰嘴崖捡的,卖给了百凤院的白妈妈,小的绝不敢扯谎。”
“不老实?”陈平的声音冷了几分。
马三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隐瞒,又把那天的事重复了一遍。
陈平听完,眉头微皱。
“你说你从她脖子上拽下来一块玉佩?”
马三愣住了。
他上回没说吗?
“小的,小的......是、是有块玉佩。”他结结巴巴地说,“白的,上面雕着牡丹花,看着值不少钱。小的当时……当时手头紧,就、就拽下来了。”
“玉佩呢?”
“当了。”马三的声音越来越小。
“当在何处?”
“当在顺义典当行。”小的绝不感欺瞒。
陈平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他没有撒谎,才收起匕首。
“带我去。”
顺义典当行在城南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开了十几年了,是这一带的老字号。老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眼睛小,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看着和和气气的,其实精得很。
陈平推门进去的时候,周老板正打算关店。他见进来的人气度不凡,不像寻常百姓,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去。
“这位爷,您想看点什么?金器、玉器、古玩、字画,小店都有。”
“我不买东西。”陈平打断他,“我问你,去年五六月间,有人来当一块玉佩?白的,雕牡丹花的。”
周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做典当这一行的,最忌讳被人问起当主的事。这是行规,也是保命的规矩。可他看着陈平的脸色,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个畏畏缩缩的马三,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问话。
“您稍等,我查查账本。”他转身走进柜台,翻出一个厚厚的账簿,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五月那几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
“有。”他说,“五月十七,有人当了一块白玉牡丹镂空佩。当了十两银子。”
陈平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玉佩还在吗?”
周老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在是在,不过......”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这位爷,您来得不巧,昨日这玉佩就被人买走了。”
“买走了?被谁?”
周老板摇了摇头:“这我不能说。那位客官留了话,说三日后来取。今日是第二日,明日就是第三日。您要是想要这玉佩,得等那位客官来了,您自己跟人家商量。”
陈平盯着周老板看了几息。周老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这位爷,不是小的不给您面子。典当行的规矩,东西在当期内,当主有优先赎买的权利。小的要是把东西卖给您,回头当主来了,小的没法交代。”
陈平沉默了片刻。
“那人长什么样?”
周老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石青色绸缎衣裳,看着像是个做生意的。说话带南边口音,不像是盛京本地人。”
陈平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点了点头。“明日我来。”
说完,他转身出了典当行。马三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问:“爷,小的能走了吗?”
陈平看了他一眼。“滚。”
马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平站在街口,看着暮色中的盛京城,眉头微皱。
牡丹白玉佩。当主。有人要买。
他有一种直觉——这块玉佩,不简单。
第二日,陈平提前半个时辰到了顺义典当行。
他没有进去,而是站在对面的茶摊上,要了一碗茶,慢慢喝着,目光盯着典当行的门口。
申时刚过,一个人从街角拐过来,走进了典当行。
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穿一身石青色绸缎衣裳。
陈平放下茶碗,快步跟了过去。
典当行里,周老板正和那人说话。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玉佩,对着光看,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
“周老板,这玉佩成色不错,雕工也精细。二十两银子,值了。”
周老板陪着笑:“客官好眼力。这玉佩在小的店里放了快一年了,也没人看上,偏偏客官您慧眼识珠。”
那人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银子,正要付钱——
“且慢。”陈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那人转过身,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色棉袍的男人,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
“这位是——”那人皱了皱眉。
陈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玉佩上。
白玉牡丹镂空佩。莹透纯净,洁白无瑕,雕工精细,牡丹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玉佩的背面,似乎有字。
陈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位客官,”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这块玉佩,在下找了好久了。不知客官能否割爱?”
那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先来的,银子都准备好了。凭什么让给你?”
陈平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放在柜台上。那锭金子少说也有十两,在烛光下泛着金黄的光。
“凭这个。”陈平说,“二十两银子买的,十两金子卖给我。客官不亏。”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看着陈平,上下打量了一番,像是在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得罪。
“也好。”他拿起金子,揣进怀里,把玉佩往柜台上一放,“给你。”
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老板站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他在盛京开了十几年典当行,见过不少场面,但像今天这样的,还是头一回。
陈平拿起玉佩,对着光看了看。
玉佩上有两个小字,“未央。”
当天晚上,宁王府书房。
燕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那块玉佩,对着灯光看了许久。牡丹花瓣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有生命似的。
“未央。”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夜如何其?夜未央。长乐未央。
“好寓意。”
陈平站在下首,垂手而立。
“查到了吗?”燕徊问。
“查到了。”陈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