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正戏赵氏孤儿》。
锣鼓声换了节奏,不再是折子戏的凄苦,而是沉沉地敲了三下,像三声闷雷,把满院的喧哗压了下来。
幕布拉开的瞬间,台上换了布景。“晋国”两个大字写在背后的屏风上,灯光暗了几分,透着一种沉重肃杀的气氛。
台下安静了下来。
第一折:诛杀。
赵盾上朝,屠岸贾诬陷,晋灵公下旨,赵氏满门被诛。台上的人来来去去,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小奇饰演的程婴一出场,台下就安静了。
他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画着沧桑的妆,佝偻着背,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那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的手里抱着一个襁褓——那是赵氏孤儿。
“苍天啊——”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场子里听得很清楚,“赵氏满门忠烈,为何遭此横祸?这襁褓中的婴孩,又做错了什么?”
他说着,把襁褓抱得更紧了些,像是怕被人夺走似的。
台下一个夫人轻轻“啊”了一声,用手帕捂住了嘴。
小奇继续演。屠岸贾的人来搜查,他把襁褓藏进衣襟里,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那人走了,他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程婴啊程婴,你今日救下了这个孩子,往后十五年,你要怎么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个字都砸在观众心上。
方侧妃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程婴,演得不错。”她低声对贾嬷嬷说。
贾嬷嬷点了点头:“是还不错,就是年轻了些,少了点沧桑。”
“年轻不怕。”方侧妃说,“有这份功底,再过几年就好了。”
第二折:舍子。
程婴回到家,妻子问他:“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程婴不说话。
妻子走过去,掀开衣襟一看,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孩。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
“赵家的。”程婴的声音很低。
妻子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屠岸贾下令搜捕赵氏孤儿,你把这个孩子带回来,是想害死我们全家?”
“我知道。”程婴说,“可我不能见死不救。”
妻子哭着说:“那我们的孩子呢?你为了别人家的孩子,就不管自己家的孩子了吗?”
程婴沉默了。
台上的光暗了。等再亮起来的时候,程婴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那不是赵氏孤儿,那是他的亲生儿子。
他把孩子交给屠岸贾的人,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观众。
他的肩膀在发抖。
台下没有人说话。
那个用手帕捂嘴的夫人,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她旁边的人递了块帕子过去,她接过来,擦了擦眼睛,又捂住了嘴。
方侧妃端起茶盏,没有喝,又放下了。她的眼眶有些红。
第三折:忍辱。
程婴带着赵氏孤儿躲进深山,一躲就是十五年。
台上的布景换了,变成了一座破旧的茅屋。程婴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斧头,在劈柴。一个少年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读。
“父亲,这是什么字?”少年指着书上的一处问。
程婴看了看,说:“这是‘忠’字。忠心的忠。你要记住,做人要忠心,对国家忠心,对主上忠心。”
“什么是忠心?”少年问。
程婴沉默了一会儿,说:“忠心就是,就算所有人都背叛了,你也不能背叛。”
少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台下,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了点头,有人轻轻叹了口气。
方侧妃的目光落在台上,久久没有移开。
她想起一些事。一些很久以前的事。她嫁进王府的时候,关王妃还在。关王妃对她说:“在王府过日子,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你要记住,这里不是你的家,是一个战场。”她当时不明白关王妃的意思。现在明白了。
0王府确实是个战场。
只是这个战场上,没有刀光剑影,只有人心。
第四折:复仇。
赵氏孤儿长大了,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程婴这十五年的隐忍。他要报仇。
程婴站在他面前,说:“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你不跟我一起去?”赵武问。
程婴摇了摇头:“我老了。走不动了。你去吧,替赵家报仇,替那些死去的人讨个公道。”
赵武走了。
程婴一个人站在台上,看着赵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台下的光渐渐暗了,最后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暗影里。
“天不灭赵,赵必有后。”他说完这句话,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向幕后。
幕布缓缓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息。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整齐的、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边擦眼泪边鼓掌,有人拍着桌子叫好。
方侧妃站起来,用力鼓掌,眼眶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悲伤,而是满足——像是看了一场真正的好戏之后的满足。
几位夫人也跟着站起来,有人说“这戏真好”,有人说“程婴演得太好了”,有人还在擦眼泪。
贾嬷嬷递了块帕子给方侧妃,方侧妃没接,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燕徊坐在主位上,没有站起来,但手中的茶盏已经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台上,又移开幕布,落在后台的某个方向。
那个写戏的人,在那里。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丝,又恢复了平常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
“赏。”他说了一个字。
吉祥连忙应声:“是!”
崔明堂带着全体演员上台谢幕。他跪在最前面,声音都在发颤:“谢王爷赏!谢王爷赏!”
方侧妃笑着对身边的夫人说:“这出戏,比除夕的《同窗记》还好。”
“可不是嘛。”王夫人附和道,“那个程婴,演得真好。我哭了好几回。”
“我倒是觉得那个公孙杵臼也不错。”李夫人说,“就是出场少了些。”
几位夫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色。盛京的堂会不少,但能让人哭成这样、讨论成这样的一出戏,确实不多见。
后台,一片欢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