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崔家班的院子安静下来。
崔妩媚躺在陌生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这间屋子是她以前住过的,一桌一椅,一床一柜,还是从前的样子。崔明堂让人收拾过,被褥换了新的,桌上还摆了一瓶蜡梅,黄灿灿的花朵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盯着帐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崔洪茂死了。
她喊了十几年的“阿翁”,那个教她唱戏、教她做人、把她从乡下带出来的人,死了。而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崔明堂说给她去过信。可她真的没有收到。这些年她跟着庞三爷,从盛京搬到江南,又从江南搬到河北,来来回回搬了好几次家。也许信是在路上丢了,也许是庞三爷收着了没给她,也许——
也许她根本就不想收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崔妩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这是真的。那些年,她沉浸在庞三爷给她的富贵窝里,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珠宝。她觉得自己终于跳出了戏子这个贱籍,终于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她不想想起崔家班,不想想起那些和她一起吃苦的姐妹兄弟,不想想起那个破旧的院子、简陋的戏台、永远不够吃的饭菜。
她想把过去的一切都忘掉。
所以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崔家班。庞三爷给她的银子,她攒了不少,可她从没想过寄回去。她总觉得,崔家班没有她也能活。再说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她走了,崔家班散了,那也是命。
可崔家班没有散。
不但没有散,还比她在的时候更好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新絮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太软了,不像以前的枕头,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枕着硌脑袋。
她翻了不知多少次,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戏台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她一亮嗓子,满堂喝彩。庞三爷坐在最前面,笑着朝她招手。她走过去,想拉住他的手,可他的手像水一样,抓不住,握不牢,从指缝间流走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追,迈不动腿。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庞三爷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团白雾里。
四周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啊——”
崔妩媚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窗外天色已经发白,公鸡在远处打鸣,一声接一声,扯着嗓子叫。
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全是冷汗。
“做梦而已。”她小声说给自己听,“做梦而已。”
可她的手还在抖。
她想起庞三爷最后一次见她的样子。
那是去年秋天,庞三爷从南边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妩媚,我南边的生意忙,一年半载回不来。你先在京里住着,等我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
她当时信了。帮他收拾行李,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去,还塞了一包他爱吃的桂花糕。
他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送他。他上了马车,掀开车帘朝她笑了笑,说:“回去吧,别送了。”
她回去了。
等了一个月,没有消息。
等了两个月,还是没有消息。第三个月的时候,她按耐不住,暗中托人打听,才知道庞三爷在南边新纳了一房姨太太,年轻貌美,才十八岁。
而他的原配夫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崔妩媚这个人存在过。
她不是什么“外室”,她连外室都算不上。她只是庞三爷养的一个玩意儿,玩腻了就扔,连句交代都不用。
崔妩媚坐在床上,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没有哭。
这些年,她已经不会哭了。
当初她走的时候,多少人劝过她,她不听。她以为自己是“人往高处走”,以为跟了庞三爷就能过上体面的日子。现在才知道,在人家眼里,她从来就不是人,是个物件。
物件用旧了,自然要换新的。
这道理她懂,只是不肯承认罢了。
崔妩媚在崔家班住了三日,把里里外外都看了一遍。
她发现崔明堂老了。虽然精神还好,但背已经有些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比以前深了许多。他说话的时候还是那样慢吞吞的,像是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但崔妩媚注意到,他看李宝儿的眼神不一样。那是一种近乎依赖的目光。而付琴师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上的老茧更厚了。他还是那样不爱说话,整天闷在乐池里调他的弦。崔妩媚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跟以前一样。以前她不在意,现在却觉得有些刺眼。
变化最大的当属崔小艺。她走的时候,他还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竹竿,整天跟在阿翁后面学戏。现在长成了大人,高高瘦瘦的,五官倒是比以前更俊朗了,就是性子太冷,看谁都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他对李宝儿倒是挺热络,虽然嘴上不说什么,但崔妩媚看得出来。他看李宝儿的眼神不对。
崔妩媚暗中有些诧异,这小子对李宝儿似乎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情意,对没错,是情意。
这就有点意思了。
蕙娘——
崔妩媚想起蕙娘,心里就堵得慌。
她回来三日,蕙娘跟她说了不到十句话。语气平淡像是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可她们之前明明是最好的姐妹。
崔妩媚记得,以前她们好到穿一条裤子。冬天冷,两个人挤一张床,盖一床被子,你暖我我暖你。练功累了,蕙娘会给她捶背。唱戏受了委屈,她会跟蕙娘哭鼻子。
现在呢?
蕙娘连正眼都不愿意看她。
崔妩媚蹙眉,罢了,反正她也不欠她的。
最让崔妩媚诧异的,当属崔家班的戏,和她走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她走的时候,崔家班唱的都是老戏。《玉堂春》《长生殿》《牡丹亭》,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出。观众看腻了,班子也越来越不景气。
现在的崔家班,唱的是新戏。这两出戏都是李宝儿写的,词儿不酸不腐,句句都是白话,老百姓一听就懂,一听就进心里。
她坐在台下看了一场《哑狱》。
看到郑伯在地上写那个活字的时候,她心中确实也酸涩无比。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和郑伯何其相似。郑伯装聋作哑是为了活命,她装傻充愣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可怜的富贵?为了那个根本不会娶她的男人?
散戏的时候,她心中充斥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她回来了,她一定要拿回属于崔妩媚的一切。
这天傍晚,崔妩媚趁着崔明堂一个人在屋里算账,端了一壶热茶过去。
“阿叔,喝口茶歇歇。”她把茶放在桌上,在崔明堂对面坐下来。
崔明堂放下笔,揉了揉眼睛,端起茶喝了一口。
“妩媚,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崔妩媚笑了笑,“就是睡不着,可能是换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