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就好了。”崔明堂看着她,欲言又止。
崔妩媚知道他有话要说,也不催,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崔明堂开口了。
“妩媚,你走的这些年,崔家班……差点就散了。”
崔妩媚的手微微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我听说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阿叔,您辛苦了。”
崔明堂摇了摇头:“我不是跟你诉苦。我是想告诉你,现在的崔家班,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我,是大家一块儿使劲。”
崔妩媚点了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崔明堂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妩媚,你回来,我是高兴的。真的高兴。可是,你要知道,现在的崔家班,已经不是当年你走的时候那个崔家班了。”
崔妩媚的心沉了一下。
她知道崔明堂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叔,”她放下茶碗,正色道,“我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班子吃了不少苦。我也知道,是班子里的重任还有写戏本的李宝儿把班子撑起来的。我没想过回来就要怎么样,我就是想……想弥补。”
“弥补?”崔明堂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弥补。”崔妩媚的声音低了几分,“阿叔,我当年走,是我不懂事。我以为跟着庞三爷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她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没想到他根本不是真心待我。我被他骗了。”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妩媚,我不是怪你。”他说,“人都有糊涂的时候。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妩媚听他这么说,心里松了一口气。
但她知道,光靠崔明堂的同情是不够的。她得让崔明堂觉得,她对崔家班有用。
“阿叔,”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想重新上台。”
崔明堂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现在班子里有蕙娘,有宝儿写的戏。我不跟蕙娘抢,也不跟宝儿争。您给我一个唱戏的机会就行。”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恳求,“阿叔,我唱了十几年戏,除了唱戏,我什么都不会。”
崔明堂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想起崔妩媚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戏台上,怯生生的,一开口却把所有人都镇住了。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是天生唱戏的料。
“妩媚,不是我不让你唱。”他斟酌着词句,“是现在班里的戏目都定好了,《哑狱》和《同窗记》轮着演,两出戏的人手都配齐了。你要唱,得等新戏。”
“新戏?”崔妩媚的眼睛亮了一下。
“宝儿在写新戏,写完还要排,怎么着也得两三个月。”崔明堂说,“你要是等得了,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角儿。”
崔妩媚在心里算了一下。
两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等得起。
“好。”她点了点头,“我听阿叔的。”
她顿了顿,又说:“阿叔,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宝儿这孩子,确实有本事。”她斟酌着词句,“可她毕竟年轻,有些事……怕是考虑不周全。”
崔明堂看着她:“什么意思?”
“我是说,戏班子唱戏,光有戏本子不行,还得有人。”崔妩媚的声音不高不低,“宝儿写的戏是好,可她能写一辈子吗?万一哪天她走了,咱们崔家班怎么办?”
崔明堂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宝儿来崔家班快一年了,他没有问过她要待多久,她也没有说过。他总觉得,宝儿对崔家班有感情,不会说走就走。
可是万一呢?
“妩媚,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妩媚笑了笑:“阿叔别多心,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崔家班不能只靠一个人。不管是以前的妩媚,还是现在的宝儿,都一样。得大家伙儿一起使劲,班子才能长远。”
这话说得漂亮,崔明堂听了,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班子是大家的,不能只靠一个人。”
崔妩媚见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又聊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
出了崔明堂的屋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夜风冷得刺骨,但她不觉得冷。
她心里热乎着呢。
崔明堂对她还有愧疚,这就够了。只要他有愧疚,她就有机会。
她回头看了一眼崔明堂屋里的灯光,嘴角微微上扬。
两三个月,她等得起。
到那时候,新戏排出来,她上台一亮嗓子,整个盛京都会知道。
崔家班的台柱子,又回来了。
至于李宝儿——
一个写戏的,戏写完了,还有什么用?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排练场上看到的场景。
李宝儿蹲在台边,给小奇说戏。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小奇听得认真,崔小艺也听得认真,连付恒都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所有人都在听她的。
崔妩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承认,李宝儿确实有本事。那几出戏,换了她,写不出来。可是——
有本事又怎样?
她唱了十几年戏,嗓子一亮,能把人的魂勾走。李宝儿呢?她能唱吗?能跳吗?能站在台上让千百双眼睛盯着还不怯场吗?
不能。
一个不能唱不能跳的人,在戏班子里,永远是个外人。
崔妩媚想到这里,心里舒服了一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那里的声带还是好好的,清亮婉转,比蕙娘的嗓子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只要崔明堂给她机会,她就能让所有人知道——崔妩媚回来了,崔家班还是她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