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外室小老婆的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男人把你当宝贝，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要什么给什么。等腻了，烦了，就找个体面的借口把你打发了。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以后在班子里住着，想唱戏就唱，不想唱就歇着。”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有我一碗饭吃，就有你一口汤喝。”

崔妩媚的眼睛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用茶碗挡住了脸。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崔家班的人三三两两地坐着，谁都没有说话。李小菲坐在角落里，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

崔明堂明显激动中带着心疼的。蕙娘似乎有些平静，但更多的李小菲觉得那就是警惕。

莫非蕙娘和崔妩媚之间有过节？

其他人则沉默的沉默，疏离的疏离。只有小奇好奇中带着一丝兴奋。这家伙也不知道他兴奋个啥。

细看崔妩媚本人，则是笑意盈盈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不甘？

李小菲说不上来，但她隐隐觉得，崔妩媚这次回来，不只是“看看”那么简单。

“崔当家的，”崔妩媚放下茶碗，忽然开口，“我听说，你们除夕在宁王府唱了堂会？”

崔明堂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崔妩媚笑了笑：“盛京城里都传遍了，我一个闲人还能不知道？崔家班如今可是出息了，连王府都请你们唱堂会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小菲身上。

“听说，那出《同窗记》，就是李公子写的？”

李小菲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根针，不疼，但有存在感。她抬起头，正对上崔妩媚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下面藏着什么，她一时看不透。

“是。”她点了点头，不多说一个字。

“果然英雄出少年。”崔妩媚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我走了这几年，崔家班出了这么多人才，真是可喜可贺。”

这话说得漂亮，但李小菲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话本身不对，是说话时的语气不对。太刻意了，像是在背台词。

她心里暗暗留了个神。

堂屋里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崔舟二张罗着让人去厨房加菜，说要给妩媚接风。小奇跑去烧水沏茶。连一向不多话的付恒都开口问了崔妩媚几句，说些不咸不淡的家常话。

只有蕙娘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她端着茶碗，一口一口地喝着，目光有时落在崔妩媚身上，有时落在别处。

李小菲注意到，蕙娘喝茶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付恒曾经说过的一句话：“蕙娘和妩媚，以前是最好的姐妹。妩媚走了之后，蕙娘像是变了一个人。”最好的姐妹。李小菲在心里琢磨着这四个字。

最好的姐妹，三年不见，应该高兴才对。可蕙娘的脸上，没有高兴，只有警惕。

为什么？

她没有时间细想，因为崔妩媚又开口了。

“崔当家的，”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好事，“我听说，王府过些日子还要请咱们唱堂会？”

崔明堂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元宵节前后，王府那边说要再唱一场。具体日子还没定。”

“那——”崔妩媚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也能上台吗？我是说，虽然三年没唱了，但我底子还在。这些日子我闲来无事也练着，嗓子没荒废。崔当家的，您要是不信，我这就给您唱一段？”

说着，她站起来就要唱。

崔明堂连忙摆手：“不急不急，你先歇着。唱戏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崔妩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坐下来，端起茶碗，低头喝着，不再说话。

李小菲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不对”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一个人突然回来，一定是有原因的。”

崔妩媚回来的原因，真的只是“没着没落的”这么简单吗？

她不敢确定，但她决定多留一个心眼。

天色渐渐暗了，厨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味。崔舟二进进出出地张罗着，脸上笑开了花。崔妩媚回来了，崔家班人多热闹，这是好事嘛。

可李小菲总觉得，这“好事”后面，藏着什么。

夜深了，众人散了。

李小菲抱着那摞纸回了自己的屋子。她把纸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点灯，而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夜色。

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堂堂的。崔妩媚住的屋子还亮着灯，人影映在窗纸上，影影绰绰的，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小菲看了一会儿，转身点灯，坐下来，翻开新戏的手稿。

她今晚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崔妩媚那双笑盈盈的眼睛。

笑盈盈的，但笑意下面，是空的。

一个人，如果没有了真心，那她笑起来的样子，就像戴了一副面具。

崔妩媚戴的是谁的面具？

李小菲不知道，但她有一种预感——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第二日一早，崔妩媚就起来了。

她在崔家班住了十几年，知道这里的规矩。不管唱不唱戏，天一亮就要起来练功。

她穿了一件水红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簪了一支点翠蝴蝶簪。那是庞三爷去年送她的生辰礼，花了二十两银子，她一直舍不得戴，今日特意翻出来。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嘴角微微上扬，对自己这副打扮还算满意。

出门的时候，她故意放慢了脚步，等着院子里的人看见她。

可是——

没有人看她。

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练功的练功，调弦的调弦。就连瘸着腿的崔小艺，也拄着个拐杖，指点小奇，嘴里喊着“步子再小一点，身子要稳”。

还有几个年轻演员在压腿、下腰、喊嗓子。

各忙各的，没有人注意到崔妩媚出来了。

她站在那里，水红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显眼，点翠蝴蝶簪在发间闪闪发亮。可是，没有人看。

崔妩媚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整了整衣袖，款步走下台阶，朝着乐池的方向走去。

“付先生，早啊。”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媚，几分熟稔，像是在跟多年老友打招呼。

付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早。”

就一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调弦。

崔妩媚站在那里，等了几息，见付恒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笑了笑，转身往廊下走。

“小艺，你的腿好些了吗？”她的语气关切，像是在关心自己的亲弟弟。

崔小艺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