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崔妩媚笑着说,“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那时候你才这么大。”她比了个高度,“瘦得像只猴子。现在都长这么高了。”
崔小艺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回院子里的小奇身上。
崔妩媚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笑了。她转过身,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厨房方向。
蕙娘在厨房里。
她想了想,迈步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热气腾腾,灶台上煮着一大锅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蕙娘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长柄勺子,正在搅粥。她今天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袖子挽到肘部,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脸上没有脂粉,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别着。
崔妩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蕙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五年前,她和蕙娘是最好的姐妹。
两个人一起学戏,一起上台,一起在后台分一碗饭。她唱青衣,蕙娘唱花旦。她嗓音清亮,蕙娘身段利落。两个人搭戏的时候,台下总是叫好声不断。
后来庞三爷来了,每次来都给她带礼物,金镯子、银簪子、绸缎衣裳。蕙娘劝过她,说那个姓庞的不是好人,让她别被那些东西迷了眼。她不听,还觉得蕙娘是嫉妒她。
再后来,她走了。走的那天,蕙娘把她的东西收拾好放在门口,一句话也没说。她以为蕙娘会挽留她,可是没有。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始终没有打开。
她就这样走了。
一去好多年。
“蕙娘。”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蕙娘搅粥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回来了?”蕙娘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回来了。”崔妩媚走进厨房,在灶台边站定,“几年不见,你还好吗?”
“还好。”蕙娘继续搅粥,一下一下,节奏不变,“你呢?”
崔妩媚笑了笑:“我也还好。”
两个人都沉默了。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模糊了她们的脸。
“蕙娘,”崔妩媚忽然说,“当年的事,我——”
“粥好了。”蕙娘打断她,端起锅,把粥倒进旁边的瓦盆里,“你出去吧,厨房脏,别弄脏了你的衣裳。”
崔妩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水红色褙子,又看了看蕙娘那身半旧的青布衣裳。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出了厨房。
她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不一样了。
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走了三年,崔家班变了。以前大家见了她,都会笑着打招呼,叫她“妩媚姐”。而现在......
她觉得和崔家班有些格格不入。
她回来,是不是一个错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压了下去。
不,不是错误。她回来,是来拿回属于她的东西的。
以前,她是崔家班的台柱子。整个盛京城南,谁不知道崔妩媚的名字?那些达官贵人来看戏,点名要她唱。那些富商巨贾,排着队给她送礼。崔家班能有今天,全靠她。
现在呢?
一个叫李宝儿的外人,写了三出戏,就把她的功劳全盖过去了。
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崔妩媚当角儿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李宝儿在哪里讨饭吃呢!
院子里,练功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崔明堂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茶,在廊下坐下。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看见崔妩媚站在厨房门口,便朝她招了招手。
“妩媚,过来坐。”
崔妩媚走过去,在崔明堂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她环顾一圈,低声问崔明堂,“阿叔,我茂阿翁呢?怎么不见他人?”
崔明堂目光一凝,抬头看了崔妩媚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一丝责备和心痛。
崔妩媚心中不由一惊,待细看崔明堂的神色,崔明他却已转过头去。
“他死了。”
“什么?”崔妩媚吃了一惊,“怎么会!”
“怎么不会。你走后第二年,他得了一场重病,我记得当时给你去了信的,你没有收到?”
崔妩媚一脸不可置信,“我,我一直不曾收到任何信件。”
崔明堂叹息一声,“当年多亏了洪茂叔,才有我的今日,谁曾想他却早早离我而去......这之后,若不是付恒将鼓乐撑起来,我们崔家班怕是......罢了,多说无益。”
崔明堂说着低头吃了一口茶,接着道,“你这次回来是?”
崔妩媚见崔明堂问她,正中下怀。
她压低了声音道,“阿叔,我正要和你说这件事。”
“你说。”
“我想重新上台。”崔妩媚看着崔明堂的眼睛,语气认真,“我知道你怕我这几年没唱,生疏了,但我这些日子一直在练,嗓子没荒废。您要是不信,我这就给您唱一段?”
崔明堂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妩媚,不是我不让你唱。”他的声音有些涩,“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崔妩媚追问。
“现在班子里有蕙娘,有宝儿,有小奇,有小艺。戏目也定了,《哑狱》和《同窗记》轮着演。你要唱,也得有个合适的角儿给你。”崔明堂斟酌着词句,尽量说得委婉,“你先歇几日,等有了合适的角儿,我一定让你上。”
崔妩媚听了这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合适的角儿?
她在崔家班唱了十几年,什么角儿没唱过?《玉堂春》的苏三,《牡丹亭》的杜丽娘,《长生殿》的杨贵妃——哪一出不是她的拿手好戏?现在说什么“合适的角儿”,分明是敷衍她。
但她没有发作,笑着点了点头:“阿叔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那就先歇几日,等您安排。”
崔明堂见她这么懂事,心里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也自然了几分。
“对了,”崔妩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那个李公子宝儿,他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盛京的。”
“是从江南来的。”崔明堂含糊地说,“四处游历,后来到了咱们班子里。”
“江南?”崔妩媚挑了挑眉,“江南是个好地方,出才子。难怪他能写出那么好的戏。”
崔明堂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崔妩媚见问不出什么,便换了个话题,聊起了别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