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盛京的雪停了。
崔家班的院子里还残留着除夕夜的喜庆气息。门框上的春联红得发亮,是崔明堂亲自写的,字虽然比不上那些读书人的工整,但一笔一划都透着劲儿。廊下挂的灯笼还没摘,风吹过来,晃晃悠悠的,在地上投下一片摇摇曳曳的红光。
这几日崔家班歇了戏,这是老规矩。正月头三天不演,让角儿们歇歇嗓子,也让箱倌们拾掇拾掇行头。往年这时候,院子里总是冷冷清清的,大家都窝在自己屋里,不是睡觉就是烤火,没什么精神头。可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崔家班在宁王府唱了堂会,得了赏银,还得了王爷一句“不错”。这话从王府传出来,虽说不知道是哪个管事的口风,但在南城一带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崔家班在王府唱堂会了!”
“宁王府?那个宁王府?”
“可不!就是那个宁王府!”
这样的对话,正月初一就在永顺茶楼传开了。孙老板逢人就说“崔家班是我的老主顾”,那口气,好像崔家班是他一手捧红似的。不过崔明堂不介意,孙老板在崔家班最难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这份情谊他记着。
初三日头不错,虽然没有开戏,但演员们还是照常起来练功。这是崔明堂定的规矩,不管唱不唱,功不能停。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师傅知道,三日不练观众知道。这话是付恒说的,崔明堂记在心里,就传了下来。
小奇自从在王府唱了梁山伯,越发勤奋了,他像是开了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是崔明堂逼着练,现在是逼着自己练,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收工。今日又是,天不亮就起来练功,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又一圈,额头上的汗珠子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小奇,歇会儿吧。”蕙娘端着一碗热姜汤从厨房出来,递给他,“练功不能蛮练,伤了筋骨不值当。”
小奇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辣得直咧嘴。他蹲在廊下,捧着碗,想起崔小艺以前常说的一句话,“戏是练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崔小艺的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拄着拐在院子里走动了。这些日子他也没闲着,天天给小奇说戏,把自己演梁山伯的心得一点一点地教给他。
“小奇,你过来。”崔小艺的声音从屋门口传来。
小奇跑过去,见崔小艺站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戏本子。那是李小菲当年写的第一版《同窗记》的手稿,字丑得不像话,但崔小艺一直留着,宝贝似的压在枕头底下。
“这段‘十八相送’,你昨天走位的时候,步子大了。”崔小艺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字,“梁山伯是个书呆子,走路应该是这样的。”他拄着拐,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步子不大,步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云上,“他不是慢,他是憨。憨得不知道祝英台在暗示他,憨得连路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小奇看着崔小艺的步子,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又跑回院子里练了起来。
崔小艺靠在门框上,看着小奇一遍一遍地走位,嘴角微微上扬。他的腿还疼,尤其是变天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但看着小奇一天天进步,他觉得值。
一个人影从后院走过来,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头发用一根布巾随意束着,手里抱着一摞纸。
“宝儿兄弟!”小奇停下来喊了一声。
李小菲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她神色有些疲倦,一看就知道昨晚又熬夜了。这些日子她在写新戏,写到入迷处,常常忘了时辰,有时候天亮了才发现一夜没睡。
崔小艺看着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好在有头发遮着,看不出来。
“小艺,你今天气色不错。”李小菲在崔小艺面前停下来,看了看他的腿,“还疼吗?”
“不疼了。”崔小艺的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跟谁赌气。
“那就好。”李小菲也不在意,抱着纸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对了,我新戏写了个开头,回头你看看,给提提意见。”
崔小艺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李小菲正要走,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练功的那种嘈杂,而是有人在说话,还有人在跑动,脚步声又急又乱,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怎么回事?”她皱了皱眉。
崔小艺也听见了,拄着拐往前走了两步,往前院的方向张望。
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崔明堂的声音,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语气里带着几分激动,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班主!班主!她来了!”这是崔舟二的声音,又急又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谁来了?”蕙娘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没人回答她。
前院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崔舟二,脸涨得通红,嘴张着又合上,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人——
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石榴红刻丝灰鼠披风,领口露出一圈白狐毛,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头上梳着高高的发髻,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每走一步都在轻轻晃动。耳垂上坠着一对红宝石耳坠,手指上戴着几枚金戒指,腕上一只碧玉镯子,通身的气派。
她生得很美。不是那种柔弱的美,而是一种张扬的、带着攻击性的美。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像是在说“我回来了,你们惊讶吧”。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奇蹲在廊下,手里的姜汤碗“啪”地掉在地上,碎了,褐色的姜汤溅了一地。他顾不上去捡,就那么蹲着,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蕙娘手里的锅铲也掉了,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声音清脆得刺耳。
她的脸色变了,像是被人揭开了旧伤疤,看起来又疼又痒,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崔小艺靠在门框上没动,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呈现出一种暗色,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
李小菲站在后院门口,抱着那摞纸,看着那个女人一步一步走进院子。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从周围人的反应来看,这个人来头不小。
“崔当家的。”那女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娇媚,几分慵懒,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熟稔,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多年不见,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崔明堂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带着惊喜、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他看着那个女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妩媚,你回来了。”
“妩媚?”
李小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妩媚。崔妩媚。
她忽然想起来了。
付恒提过这个名字。崔舟二也提过。甚至连崔明堂自己,在喝醉了酒的时候,也念叨过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