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爆竹声中缓缓驶离宁王府。

李小菲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樱桃沟。

他怎么会知道樱桃沟？他是不是知道我是百凤院逃出来的？他会不会让人把我抓回去？

李小菲一阵心惊胆颤。

“宝儿兄弟，你怎么了？”小奇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的脸色有些白。”

“没事。”李小菲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可能是累着了。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小奇将信将疑，但也没再追问。

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崔家班的院子门口。众人七手八脚地把行头道具搬进去，崔明堂招呼大家去堂屋喝酒。今日是大年三十，除夕守夜，班子好不容易在王府唱了堂会，得了赏银，这是多么值得炫耀的事。说什么也得热闹热闹。

“宝儿兄弟，来吃酒！”崔舟二扯着嗓子喊。

“我不吃了，你们吃，先回屋了。”李小菲跟崔明堂说了一声，便一个人往后院走去。

崔明堂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问问，又忍住了。他知道宝儿心里有事。从王府回来就不对劲了。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等过了年再说。

李小菲回到屋里闩好门，在桌前坐下来，她没有点灯。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双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燕徊说的那几句话。

“樱桃沟那个地方，也有私塾？”

她咬了咬牙。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我是从樱桃沟来的，知道我不是什么四处游历的人。他故意问我那些话，就是想看我怎么说。

可她从头到尾都是胡编的。江南，苏州，四处游历。

全是假的。

他一定看出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坐下来。

不对，李小菲仔细想了想，应该只是好奇。王府对每个演出的戏班子成员都会盘查底细的。他知道自己是樱桃沟人，可自己似乎从没向人提起过自己是哪里人啊！

不，崔家班的几个人知道，蕙娘和崔明堂都知道自己是个女子，是被百凤院通缉的逃奴。只是都没有点破。

李小菲有些抓狂，她拍了拍脑袋。死脑袋快想，这事有些不对劲啊！

她起身在地上转了几圈，罢了罢了，不想了。不能再想了，越想越玄乎。再说，想再多也没用，他要是想抓我，今天就不会让我走。他不抓我，说明他暂时不想动我。

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她深吸一口气，吹灭灯，躺到床上。

窗外，爆竹声渐渐稀了。盛京的除夕夜，万家灯火。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那个人的眼睛，真好看。狭长，深邃，像一潭不见底的水。他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穿。

哎，说好不想的，怎么又忘记了。

辗转反侧间，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堂屋里，灯火通明。

崔家班的人挤了满满一屋子，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蹲在门槛上的。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烤得人脸发红。桌上摆着几碟子花生瓜子，几壶老酒，还有从王府带回来的几样点心。

崔明堂今晚破例没有管着大家，谁想喝就喝，谁想吃就吃。他自己也喝了不少，脸膛红通通的，眼眶也红通通的。

“崔当家的，您别光喝酒，说几句啊！”付恒端着酒杯笑道。

崔明堂放下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里这些人，跟了他多少年了？付恒从江南就跟过来了，快二十年了。崔舟二也十来年了。蕙娘虽然来得晚些，但也有七八年了。小奇、小艺、小兰这些孩子，都是他从路边捡回来的。还有宝儿。虽然才来了半年，但崔家班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她。

“我崔明堂，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他端起酒杯，声音有些哑，“就是没有散了崔家班。”

屋里安静了一瞬。

“来，干了！”崔舟二举杯大喊。

众人哄然响应，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蕙娘今晚也喝了不少。她酒量本来就不差，但今晚的兴致格外高，连喝了四五杯，脸上泛着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她站起来，一把推开凳子，踉跄了两步，又稳住了。

“蕙娘姐，您可站不稳了！”小兰笑着去扶她。

“谁说我站不稳？”蕙娘推开她的手，端起桌上的酒杯，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除夕守夜，不唱两句怎么行？我给大家唱一段！”

众人起哄叫好。付恒连忙从墙边拿过一把胡琴，拉了几个音当伴奏。

蕙娘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声音清亮婉转，带着几分酒意，比平日的唱腔多了几分随性和肆意：

“今夜除夕旧年除，明日新春入屠苏。

人生哪有回头路，且把苦酒当醍醐。

风里来，雨里去，戏台上面说沉浮。

当年落难无人问，如今台上有人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