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过了哑狱哭郑伯，又演同窗双蝶舞。

谁言戏子无情义，泪洒罗衫为谁哭？

老娘今年三十几，不怨天地不怨初。

只愿崔班长久远，往后年年有此福！”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众人沉默了一瞬，然后掌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蕙娘抹了一把眼睛，笑着骂了一句：“看什么看？守你们的夜！”说完，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小奇蹲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酒，小口小口地抿着。他今晚在王府唱了梁山伯，虽然只是两折，但下台之后，吉祥说了，王爷点了头。这是他第一次在王府唱戏，第一次得到王爷的认可。

“小奇，你今晚出息了！”崔舟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咱们崔家班的梁山伯，就是你了！”

小奇笑了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梁山伯和崔小艺的比，还差得远。但他会练，会一直练，练到不再被人说“太嫩”为止。

酒过三巡，付恒的话多了起来。他拉着崔明堂，从当年在江南起班的事说起，说到进京时只有三个人，说到崔妩媚出走，说到班子差点散伙，说到宝儿来了之后写出《哑狱》《同窗记》……说着说着，两个大男人眼眶都红了。

“付先生，您吃多了。”蕙娘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大过年的，别说这些陈年旧事了。往前看，咱们崔家班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蕙娘说得对。”崔明堂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往前看。”

众人又喝了几杯，渐渐有了醉意。守夜的规矩是要熬到天亮的，但崔明堂看大家实在撑不住了，便挥了挥手：“去睡吧！明日初一还得祭祖呢。”

众人七手八脚地散了。堂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桌狼藉和一地的瓜子壳。

与此同时，盛京城北城繁花街，存仁巷。

存仁巷往里五十步，就是四海班的地界。四海班的宅子比崔家班大了三倍不止，光门脸就占了半条巷子。班子里养着上百号人，光是能上台的角儿就有四十几个。四海班在盛京经营了二十年，是梨园行当之无愧的龙头。

黄秋生今晚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派去王府打听消息的曾管事刚送回来的。信上说得很简单：今年王府的堂会，请的是崔家班。方侧妃点了头，王爷也看了。崔家班唱的是《哑狱》和《同窗记》，王爷赏了银子，还见了写戏的李公子。

黄秋生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手指渐渐收紧，信纸被捏出了褶皱。

“崔家班。”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曾管事站在下首，大气都不敢出。他是傍晚去的王府，找了往年对接的老太监孙公公，塞了五两银子的红封，才打听到这些消息。孙公公还说，方侧妃是听下人说崔家班的戏好，才让去请的，王爷也没反对。

“方侧妃。”黄秋生冷笑了一声，“一个侧妃，也敢做主换掉四海班？”

曾管事小心翼翼地说：“班主，孙公公还说，王爷看了戏也没说什么，还赏了银子。怕不是……王爷也想换换口味？”

“换口味？”黄秋生“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四海班给王府唱了十几年的堂会，年年都是满堂彩。今年倒好，一个南城的野班子，抢到老子头上了！”

曾管事不敢接话，缩了缩脖子。

黄秋生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猛地停下来。

“上回去崔家班，崔明堂推三阻四，说什么要商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我还当他是有骨气，原来是攀上了高枝。一个快散伙的班子，转眼就成了王府的座上宾，背后要是没人，打死我都不信。”

“班主的意思是……”

“那个写戏的李公子。”黄秋生眯起眼睛，“一个十六七岁的后生，半年写了三出戏，王府点名要看。这个人不简单。你再去查，查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曾管事应了一声，又问：“那崔家班……”

“不急。”黄秋生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了，“王府的堂会不是唱一回就完了。崔家班这回是运气好，碰上了方侧妃想尝鲜。等新鲜劲儿过了，王爷还是知道谁才是盛京最好的班子。”

他顿了顿，又说：“你明天一早，去给王府递个帖子。就说四海班排了新戏，请王爷和侧妃娘娘赏脸。往年都是咱们的堂会，今年虽然没唱成，但礼数不能丢。”

曾管事应了，退了出去。

黄秋生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眉头蹙起来能夹死一只苍蝇。想着想着，他摇了摇头。罢了，一个南城的野班子，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罢了。盛京的戏行，还轮不到崔家班说话。

宁王府，侧妃和几个侍妾都还在后院守着夜。宁王燕徊则一个人坐在正厅里，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再喝。

陈平从门外走进来，垂手站定。

“殿下。”

燕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你听到了？”

“听到了。”

“全是瞎话。”燕徊的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笑意，“一个樱桃沟的农家女子，没读过书，怎么会写戏？《哑狱》《同窗记》《赵氏孤儿》，三出戏，半年时间。就是天赋异禀，也没有这个道理。”

陈平没有说话。

“她背后一定有人。”燕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烟火，“可能是教她写戏的人，可能是帮她遮掩的人。再去查。再查她来盛京之后，接触过什么人。还有那个马三，再审一遍，看有没有漏掉的。”

“是。”陈平应了一声，又迟疑道，“殿下，既然知道她是逃奴，为什么不……”

“不什么？抓回去？”燕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抓回去有什么用？一个能写出《赵氏孤儿》的人，关在百凤院当个服侍人的女娘，不妥，有些可惜。”

“可惜？”陈平低下头。殿下什么时候怜香惜玉过，一个逃奴，会写几个戏本子，殿下竟然说可惜。陈平心中惊异不已。

燕徊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凉透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你退下吧！让冯进喜滚进来，怎么服侍人的，茶都凉透了，让爷怎么喝。”

陈平急忙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