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班,咱们走着瞧。
永顺茶楼。
崔明堂这几日忙得后脑勺打后脚跟。
《同窗记》火了之后,来邀约的人络绎不绝。南城的几家茶楼、勾栏,还有北城的悦来客栈,甚至还有几户富户请他去唱堂会。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脚不沾地,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崔班主,我们茶楼也想请您去演几场,价钱好商量!”
“崔班主,下个月初八我们东家做寿,想请贵班去唱堂会,您看方便吗?”
“崔班主,我是北城悦来客栈的,我们掌柜的说,只要您肯去,包厢的钱全归您!”
崔明堂一一应付着,心里又喜又忧。喜的是崔家班终于有了出头之日,忧的是人手不够,忙不过来。崔家班总共就那么些人,演出一场就要占去大半天,再多接,怕是要把大家累垮。
他决定先稳住永顺茶楼的场子,其他的慢慢来。
孙老板听了这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崔班主,您这话我可记下了!咱们合作愉快!”
崔明堂笑着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阿五的事。
这些日子忙着新戏的事,他把阿五的事暂且撂下了。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总觉得不踏实。戏本泄密这种事,有一就有二,如果不把幕后的人揪出来,以后还会出事。
这天傍晚,演完戏之后,崔明堂把阿五叫到了自己屋里。
阿五低着头走进来,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自从上次被他娘揪着耳朵来认错之后,他在班里就抬不起头来。虽然崔明堂没有赶他走,但别人看他的眼神,多少有些不一样了。
“坐。”崔明堂指了指凳子。
阿五不敢坐,站着。
“坐。”崔明堂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不容拒绝。
阿五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只坐了半个屁股。
“阿五,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回答。”
“是……”阿五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天来拿戏本的人,你看清了吗?”
阿五摇头:“没……没看清。墙头太高,我趴在墙头上,只看到一只手伸过来。那人站在墙外面,我看不见脸。”
“手?”崔明堂抓住了这个词,“什么样的手?”
阿五想了想:“是一双男人的手,手上的汗毛很长黑色的。”
崔明堂的眉头皱了起来。一双带毛的男子的手?果然是周三皮那个泼皮?
“声音呢?那人说了什么?声音是什么样的?”
“声音很粗,压得很低,听不太真切。”阿五努力回忆着,“他说了‘拿到了’、‘妈妈说了’之类的话。我……我当时太紧张了,没记住太多。”
妈妈。
崔明堂听到这两个字,心里猛地一跳。
在盛京,能被下人称为“妈妈”的女人,除了勾栏里的老鸨,就是……
百凤院。
他想起了蕙娘之前跟他提过的事。
百凤院在抓逃奴。
莫非宝儿是......
崔明堂一阵心惊肉跳。
难道这一切,都是百凤院在背后搞鬼?
崔明堂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百凤院是什么地方?那是盛京最大的风月场所,听说背后有权贵撑腰,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如果真的是百凤院在对付崔家班,那他们这个小戏班子,根本不够看的。
但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对。百凤院为什么要对付崔家班?就为了一个逃奴?
除非,那个逃奴对百凤院来说,不只是“一个逃奴”那么简单。
崔明堂没有把这些猜测告诉阿五。他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记住,这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
阿五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退了出去。
崔明堂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发涩。他看着窗外出神,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院子里,李小菲正蹲在台边,拿着笔在剧本上写写画画。这几日她一直在打磨《同窗记》的细节,根据观众的反馈,把几处不够细腻的地方改得更细。比如祝英台得知要嫁给马文才之后的独白,她加了几句话,让人物更加立体。
“宝儿。”崔明堂走过去。
李小菲抬起头,看见崔明堂的脸色有些凝重,心里“咯噔”一下:“崔大叔,怎么了?”
崔明堂在她旁边蹲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宝儿,你跟我说实话。你在来崔家班之前,是不是从百凤院逃出来的?”
李小菲的手一抖,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崔明堂的眼睛里面的担忧。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是,我是从百凤院逃出来的。被卖了,三十两银子。”
崔明堂闭上了眼睛。
他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百凤院的人,在找你?”
“不知道。”李小菲摇头,“逃出来之后,我就没敢回去过。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找。”
崔明堂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
“别怕。”他说,“有崔家班在,没人能动你。”
李小菲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
“崔大叔,是不是……百凤院的人找来了?”
崔明堂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把阿五说的事告诉她。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更害怕,于事无补。
“没有。”他说,“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多想,好好写戏。”
李小菲点了点头,但心里知道,崔明堂不会随便问问。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崔明堂不说,有他的道理。
崔明堂站起来,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众人,深吸了一口气。
崔家班好不容易才有了起色,不能就这么被人毁了。
不管对手是谁,他都要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