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记》在永顺茶楼唱火了,这四五个月以来,崔家班从南城一个濒临散伙的小戏班子,变成了盛京叫得上名号的戏班。当然,比起四海班和和顺班那些老牌子还差得远,但在南城一带,已经有些名号了。
永顺茶楼《哑狱》和《同窗记》轮着演,十天歇一日,孙老板赚得盆满钵满,逢人就说“崔家班是我的财神爷”。崔明堂的腰板也挺直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每天愁眉苦脸。
但崔家班的人,也累得够呛。
半年里,两出戏轮番上演,几乎没有休息过。蕙娘的嗓子哑了好几回,每次都是含着一嘴药上台。崔小艺的眼圈从来没褪过,走路都像是在飘。付恒的手指起了厚厚的茧子,琴弦换了不知多少根。就连李小菲,也瘦了一大圈,原本就单薄的身子,现在风一吹都怕倒了。
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崔明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十一月底的时候,他就下了命令:两出戏隔日演,逢初五、十五歇台,谁都不许加场。有人来请堂会,能推的就推,推不掉的开双份工钱。他宁可少赚些,也不能把班子拖垮。
“咱们崔家班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银子,是人。”崔明堂对大家说,“人要是垮了,银子再多也是空的。”
李小菲很是赞同。这些日子,她看着慧娘明显瘦了一圈的脸,也想和崔明堂商量的。
张弛有度,要不然人怎么吃得消。
这半年里,她没有再写新戏。
不是不想写,是写不了。一来崔家班没有精力排新戏,二来她自己也需要沉淀。《哑狱》和《同窗记》虽然火了,但她知道还有很多不足。她想等一等,等大家都缓过来了,等她自己想清楚了,再动笔。
但她也没有闲着。
她每天除了盯演出,就是在琢磨一件事——戏。
前世的戏,这个时代的戏,有什么区别?为什么前世的戏曲有那么多乐器,这个时代却只有鼓、笛、板那么几样?为什么杂剧在这里这么火,南戏却只在南方流行?
她想得越多,越觉得这个时代的戏曲,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发展。
只是,她一个人不够。
崔家班,也不够。
这天下午,永顺茶楼的演出刚散场,崔明堂正在后台和付恒商量下个月的排期,一个小伙计匆匆跑进来。
“崔班主,外面来了个人,说要见您。”
“什么人?”崔明堂头也没抬。
“他说他是四海班的……”小伙计的声音有些发抖,“四海班的班主,黄秋生。”
后台一下子安静了。
四海班。
盛京最大的戏班子,没有之一。
四海班成立三十多年,比崔家班早了一倍不止。他们在宫里演过戏,给王爷唱过堂会,班里有好几个盛京城里数一数二的名角儿。四海班的戏,票价最便宜的也要二百文,照样场场爆满。
黄秋生这个人,崔明堂见过,但不熟。两人一个是北城戏班的龙头,一个是南城后起之秀,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从没有过交集。
他来干什么?
崔明堂放下手里的账本,整了整衣裳:“请。”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石青色缎面长袍,腰间束着墨绿色腰带,脚蹬黑缎靴,通身的气派。面容方正,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缕短须,目光沉稳,不怒自威。
正是四海班班主,黄秋生。
“黄班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崔明堂迎上去,抱拳行礼。
“崔班主客气了。”黄秋生还了一礼,目光在后台扫了一圈,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深不浅,让人看不出深浅。
崔明堂把黄秋生请到前厅坐下,让人上了茶。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久仰”、“贵班最近风头正劲”之类的客套话。崔明堂心里清楚,黄秋生不会无缘无故来找他,一定有事。
果然,喝了两口茶之后,黄秋生放下茶杯,开门见山了。
“崔班主,我今日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件事。”
“黄班主请讲。”
“崔家班最近半年风头很劲,《哑狱》和《同窗记》我都看过,确实是好戏。”黄秋生不紧不慢地说,“尤其是《同窗记》,那个‘十八相送’,写得妙。听说写戏的是个年轻人,姓李?”
崔明堂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是,一个后生,姓李,叫李宝儿。”
“李宝儿。”黄秋生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好本事。”
他顿了顿,又道:“崔班主,我这个人说话直,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今日来,是想跟贵班合作。”
“合作?”崔明堂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黄班主想怎么合作?”
“我想请贵班去四海班的戏园子演几场。”黄秋生说,“四海班在北城有个大戏园子,能坐八百人,比永顺茶楼大一倍。条件比这里好,观众也多。崔家班去那里演,票价可以翻一倍,收入对半分。”
崔明堂没有说话,心里在飞速盘算。
四海班的戏园子确实好,崔家班去那里演,名声和银子都能涨一大截。但问题是,合作不是单方面的。黄秋生为什么主动找上门来?四海班那么大的戏班子,为什么要跟崔家班一个小班子合作?
“黄班主,”崔明堂放下茶杯,“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崔家班人手少,两出戏轮着演已经忙不过来了,再加场次,怕是吃不消。”
黄秋生笑了笑:“崔班主误会了。我不是让你们加场次,我是想让你们把戏借给我们四海班演。”
后台又安静了。
崔明堂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半拍。
“借戏?”他的声音平稳,但眼底多了一丝警惕。
“对,借戏。”黄秋生坦然地看着他,“四海班有最好的角儿,有最大的戏园子,有最多的观众。崔家班的戏好,但班子里的人手有限,演不出大场面。如果把戏借给我们,让我们的角儿来演,崔家班只管拿分成,不用出力,何乐而不为?”
崔明堂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黄秋生说的是实话。崔家班的人手确实有限,两出戏已经是极限了。如果能把戏借给四海班,不用出力就能拿钱,听起来确实不错。
但问题是——戏借出去,还是崔家班的戏吗?
观众看了四海班的《同窗记》,记住了李玉郎、记住了沈云芝,还会记得崔家班吗?
他想起半年前庆和班偷戏的事。那次虽然扛过来了,但教训深刻。戏本子被人偷了去,差点毁了崔家班。如今四海班不是来偷的,是来“借”的。但借和偷,结果有什么不同?戏还是人家的,名声还是人家的,崔家班只能拿点银子,还要搭上自己的招牌。
“黄班主,”崔明堂斟酌着开口,“这件事不是小事,我得跟班子里的人商量商量。您给我几天时间,我给您答复。”
黄秋生的笑容淡了几分。
“崔班主,我黄秋生做事,向来光明磊落。不会像有些人那样,偷偷摸摸地偷戏本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悦,“我是诚心来合作的,您若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
崔明堂连忙说:“黄班主误会了,我不是信不过您。只是崔家班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得听听大家的意见。这是规矩。”
黄秋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我等崔班主的消息。”他站起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盛京城里不止崔家班一家会写戏。我黄秋生登门拜访,是看得起你们。若是崔班主不领情,那我也就不勉强了。”
说完,他抱了抱拳,大步走了出去。
崔明堂送到门口,看着黄秋生上了马车,才转身回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
黄秋生最后那几句话,是明摆着的威胁。
看得起你们。
意思是,我看得起你才来找你,你要是给脸不要脸,那我找别人。盛京城里不止崔家班一家会写戏。
这话更狠,意思是你不借,我找别人写,到时候你的戏就不值钱了。
崔明堂坐在前厅,端着已经凉透的茶,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