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从永顺茶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不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他是宁王府的暗卫首领,手上沾过血,见过生死,心肠早就硬了。可今天,台上那个演梁山伯的少年,那双眼睛里的痛苦和茫然,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以为早已麻木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上了马车。
“回王府。”
马车在暮色中穿行,穿过南城狭窄的街巷,穿过北城宽阔的街道,最后停在宁王府门前。陈平下了车,快步往里走。
“殿下在书房?”他问门口的侍卫。
“回陈大人,殿下被召进宫了,申时就走了,还没回来。”
陈平皱了皱眉。申时,正是戏演到一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是戌时了,两个时辰过去,还没回来?宫里出什么事了?
“知道了。”他转身回了自己的值房,点了灯,坐下来等。
这一等,就等到了第二日天明。
这一夜,燕徊没有回王府。
一早,陈平就得到了消息。
边关出事了。
胡军趁秋高马肥,再次犯境。这一次来势比上次更猛,前锋已逼近槐山郡。皇帝急召燕徊入宫,命他即日押送粮草赶赴边关,增援镇南大将军。
陈平赶到城门口的时候,燕徊正要出发。
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身披玄色斗篷,腰间悬剑,面容冷峻。身后是长长的粮草车队和数百名精兵,浩浩荡荡,扬起漫天尘土。
“殿下!”陈平挤到近前。
燕徊勒住马,低头看他。
“陈平,你留在盛京。”燕徊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城门口听得清清楚楚,“崔家班那边,你盯着。别让白玉闹出人命。其他的事,等本王回来再说。”
“殿下放心。”陈平抱拳。
燕徊点了点头,正要催马前行,又停下来,补了一句:“那个丫头,有点本事。别让白玉把她毁了。”
说完,他一夹马腹,黑马长嘶一声,冲出城门。身后的车队和兵士紧随其后,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陈平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辆粮车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他心里明白,主子这一去,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边关战事紧急,粮草押送更是凶险,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未知数。崔家班的事,主子临走还惦记着,说明那个丫头在主子心里,已经不只是一个逃奴了。
他叹了口气,快步回了王府。
他得替主子守好盛京。
与此同时,南城永顺茶楼,崔家班的《同窗记》正在悄然发酵。
首演那天上座率只有七成,但看过的人,没有一个说不好的。
第二日,就有头天看过的观众带着亲戚朋友来了。第三日,来的人更多了。接下来的几日,永顺茶楼已经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
孙老板笑得合不拢嘴,每日早早开门,亲自站在门口招呼客人。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但心里美得冒泡。
“孙老板,还有座吗?”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汉子挤到柜台前,手里攥着铜板。
“没座了!站着看行不行?茶水半价!”
“行行行!站着就站着!”
崔家班《同窗记》火了。不是名角效应的火,而是实打实的口碑效应。一百个看过的人,九十九个会说好,然后带着没看过的人来。一传十,十传百,不到五天,整个南城都知道崔家班有一出让人哭断肠的戏。
而且票价便宜,三十五文,谁都看得起。
名角儿是有钱人捧的,平民百姓捧的是真心。
有人拿崔家班和庆和班比较,说庆和班的戏好看,但崔家班的戏动人。有人说得更直白:“庆和班演的是戏,崔家班演的是命。”
这句话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很快就在南城的大街小巷传开了。
消息传到北城,庆和班的周三皮气得摔了一个茶碗。
“什么演的是命?他们那破戏班子,也配跟我庆和班比?”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张脸涨得通红。
钱管事站在一旁,低着头不敢吭声。他那天去看了崔家班的戏,回来没敢说实话,只说还行。但心里清楚,崔家班的戏,确实比庆和班动人。
“班主,”钱管事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咱们也降降价?他们三十五文,咱们一百文,老百姓自然往便宜的去。”
“降什么降?”周三皮瞪了他一眼,“咱们请的是名角儿,成本在那儿摆着,降价就亏本!再说了,降了价,不就显得咱们不如他们了?”
钱管事不敢再说话。
周三皮心里憋屈,但他也知道,光靠降价不是办法。崔家班那出戏,他虽然没有亲眼看,但听去的人说了,确实有独到之处。那个叫李宝儿的写戏的,是真有本事。
想到这里,他又恨得牙痒痒。
崔家班,又是崔家班。
当年崔妩媚的事还没过去,如今又冒出来一个李宝儿。
周三皮和崔家班的梁子,可不是一天两天结下的。
说起来,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崔家班还没有现在这么落魄,虽然没有四海班、和顺班那样有名,但在南城也算站稳了脚跟。崔妩媚是班里的台柱子,唱腔好,人又长得娇媚,在南城一带颇有名气。
有一个贵人,姓庞,人称庞三爷,是北城有名的富商,也是庆和班的老主顾。庞三爷做的是丝绸生意,家财万贯,最大的爱好就是捧戏子。他在庆和班捧了好几年,银子花了不少,但庆和班的几个角儿他都没看上眼。
有一回,庞三爷来南城办事,路过永顺茶楼,正赶上崔家班唱戏。那日唱的是《玉堂春》,崔妩媚演苏三,一开口就把庞三爷的魂勾去了。
庞三爷从此就成了崔家班的常客。三天两头往永顺茶楼跑,每次来都往台上扔银子,出手阔绰,把崔妩媚捧上了天。
崔明堂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庞三爷看崔妩媚的眼神,不像是看戏子,倒像是看猎物。他劝过崔妩媚,说这个人不是善茬,让她离远点。但崔妩媚年轻,被庞三爷的银子和甜言蜜语迷了眼,哪里听得进去?
不到一年,崔妩媚就被庞三爷搞到了手,做了他的小老婆。
崔家班没了台柱子,生意一落千丈。庞三爷也不再来了。他的目的达到了,崔家班对他来说已经没有利用价值。
周三皮从此就恨上了崔家班。
在他看来,庞三爷原本是庆和班的主顾,银子应该花在庆和班。是崔妩媚那个狐狸精,把庞三爷勾走了。崔家班抢了他的财路,这个仇,他记下了。
从那以后,周三皮处处给崔家班使绊子。崔家班去哪个茶楼谈生意,他就去抢;崔家班排什么新戏,他就让人去挑刺;崔家班好不容易接到堂会,他就低价抢走。崔家班在盛京混不下去,固然有自身的原因,但周三皮在背后下的黑手,至少占了三成。
这次偷戏本的事,周三皮当然不会说是白玉指使的,只说是自己花钱买的。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一箭双雕,既得了好戏本,又能打压崔家班。
只是没想到,崔家班硬是扛住了。
不但扛住了,还翻了身。
周三皮想到这里,牙咬得咯咯响。
“钱管事,你去打听打听,崔家班接下来还演什么戏。一有消息,马上告诉我。”
“是。”
钱管事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周三皮站在窗前,看着南城的方向,眼神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