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盛京北城,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里。
白玉坐在二楼的雅间里,面前摊着几张纸。正是阿五从墙头递出来的那份手抄剧本。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
旁边站着一个人,四十来岁,面容精瘦,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此人是北城“庆和班”的班主,姓周,人送外号“周三皮”,意思是脸皮厚、心肠黑、手段辣。
“白妈妈,这剧本怎么样?”周三皮搓着手问。
白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剧本翻到第一页,又看了一遍。
“有意思。”她终于开口了,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这个丫头,还真有点本事。”
“那咱们……”周三皮试探着问。
“你们庆和班,排一出戏要多长时间?”白玉打断他。
“快的话,半个月。”周三皮说,“我这班子里的人都是老把式,只要曲谱和唱词齐了,半个月就能上台。”
“半个月……”白玉沉吟了一下,“崔家班那边,大概还要一个月才能排出来。你比他们早半个月上台,这出戏就是你庆和班的了。”
周三皮的眼睛亮了。
“白妈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白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这出戏,你拿去排。唱词、曲牌、身段,都按你们自己的来。不用照抄崔家班的,但故事框架和核心唱段,就用这个。”
她顿了顿,放下茶杯,看着周三皮:“我要让崔家班辛辛苦苦排了一个月的戏,上台的时候发现,观众已经看过了。而且是看你们庆和班演的。”
周三皮嘿嘿一笑:“白妈妈高明。这招釜底抽薪,崔家班怕是到死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他们不需要知道。”白玉站起来,理了理袖口,“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出戏如果成了,我百凤院以后每年给你们庆和班拉三场堂会。如果败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周三皮已经明白了。百凤院在盛京经营了十年,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得罪了白玉,庆和班就别想在盛京混下去了。
“白妈妈放心。”周三皮连忙表态,“我周三皮办事,您还不放心吗?”
白玉没有接话。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街景。
盛京的十月,天高云淡,街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南城的方向。
那里,是崔家班所在的地方。
“一个逃奴,也配写戏?”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倒要看看,你能蹦跶多久。”
她没有注意到,街对面的一辆马车里,一双深邃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马车里,燕徊斜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目光却落车窗外。陈平坐在他对面,低声禀报着什么。
“......殿下,白玉今日约了栖凤楼的人谈事。”陈平语气一顿,“不过......”
“不过什么?”燕徊回头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接着说。
属下探听到,”陈平说,“她派人接触了崔家班的一个小角色,拿到了新戏的戏本。然后把剧本送给了北城的庆和班,让他们抢先排练。”
燕徊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要不要……”陈平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要不要出手阻止”。
燕徊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他说,嘴角微微勾起,“让她折腾。”
陈平不解:“殿下,如果庆和班抢先演了那出戏,崔家班就白忙活了。”
“那不正好给他们一个教训。”燕徊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谁让他们问都不问,就强留了我的人,却还心安理得的用着,也不想想,哪里有凭空得来的好事。”说到这里,燕徊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个丫头写的戏,不是谁都能演的。庆和班抢的了戏本,抢不了她的魂。观众不是傻子,谁演得好,谁演得差,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本王也想看看,那丫头遇到这种事,会怎么应对。”
陈平看着自家王爷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里默默为李小菲捏了一把汗。被这只狐狸盯上,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角。
而这一切,崔家班上下浑然不知。
院子里,排练还在继续。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付恒让人点了几盏灯笼挂在台口,借着微弱的光继续排。
“今天就到这儿吧。”崔明堂终于发了话,“大家辛苦了,早点歇着。明天继续。”
演员们三三两两地散了。蕙娘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往外走,嘴里嘟囔着“明天一定要把那段唱顺”。崔小艺面无表情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紧不慢。小奇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李小菲最后一个走。她蹲在台边,把散落的剧本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按顺序整理好。这些纸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每一页都有她的心血。
“宝儿。”
她抬起头,看见崔小艺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给你的。”他把油纸包递过来,也不解释是什么,转身就走了。
李小菲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肉馅的,皮薄馅大,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别扭的孩子,明明是在关心人,偏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她咬了一口包子,热乎乎的,肉汁在嘴里化开,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抱着剧本,拿着包子,慢慢地往回走。
路过一间小屋子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声音很轻,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在跟谁争辩。
她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敲门。
她记得这间房子住着阿五和他娘,阿五的娘身体不好,只在戏班做些力所能及的杂事。阿五每天晚上都会跟母亲说几句话才睡。
她没有多想,回了自己的屋子。
灯下,她翻开剧本,继续修改第五折。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暗了下来。
第二日一早,排练继续。
“十八相送”又练了二十几遍,付恒终于点了头。
“这段过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满意,“接下来,练‘访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