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艺坐在台上,拿着剧本,皱着眉头看着自己那段戏。
“访祝”这一段,是梁山伯发现祝英台是女子的关键场景。他需要在一瞬间完成从困惑到震惊、从震惊到恍然、从恍然到痛苦的情绪转换。没有台词,没有唱段,全靠眼神和微表情。
这是全戏最难演的一段。
“小艺,”李小菲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你想想,如果你是梁山伯,你站在祝家的厅堂里,等了半天,然后看见一个女子从屏风后面走出来。那个女子,长得和你同窗三年的兄弟一模一样。你第一反应是什么?”
崔小艺想了想,说:“我认错人了。”
“对。”李小菲点头,“你第一反应是‘我认错人了’。然后你仔细看,发现不是认错人,她就是英台。然后你开始回想,回想这三年的点点滴滴。她为什么总是穿着衣服睡觉,为什么从来不跟你们一起洗澡,为什么每次有人开那种玩笑她都会脸红。所有的事情,在这一刻,都有了解释。”
崔小艺沉默了很久。
“然后呢?”他问。
“然后你发现,你喜欢她。”李小菲的声音轻了下来,“不是兄弟之间的喜欢,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你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因为你一直以为她是男的。但现在你知道她是女的了,那些你以前觉得‘奇怪’的事,忽然都变得顺理成章了。”
崔小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试试。”他说。
他站起来,走到台中央。
李小菲退到台边,和付恒、崔明堂一起看着他。
崔小艺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眼神变了。
他站在“祝家厅堂”里,等待。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他在紧张。
屏风后面走出一个人。
他抬起头,愣住了。
他的眼睛瞪大了,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然后,他的眼神开始变化。
困惑、震惊、恍然、痛苦。所有的变化,都在几秒钟内完成。没有夸张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浓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台边,付恒放下了手中的曲谱。
崔明堂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李小菲的眼眶红了。
“好。”崔明堂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这一段,过了。”
崔小艺从角色里抽离出来,恢复了平时的面无表情。但细看他的手时,发现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的情绪太强烈了,他还没有完全平复。
“小艺,”李小菲走过去,把一杯温水递给他,“你刚才……很棒。”
崔小艺接过水杯,没有看她。
但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排练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日子,崔家班上下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早上练功,上午排戏,下午细抠,晚上顺词。付恒把曲谱改了一遍又一遍,崔明堂把身段调了一次又一次,蕙娘的嗓子哑了又好了、好了又哑了,崔小艺的眼圈越来越黑,小奇的话越来越少。
李小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她不仅要改剧本,还要给演员说戏,还要跟付恒商量配曲,还要帮蕙娘设计祝英台的身段。每天最早起,最晚睡,中间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的精神很好。
因为她看见,这出戏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型。从最初的字纸,变成活生生的人物,变成有血有肉的故事。这种感觉,比她前世做过的任何事情都有成就感。
没有人注意到阿五的异常。
他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排练场上,依然做着他该做的事。搬道具、递水、跑腿。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依然会在休息的时候跟人插科打诨。
但如果有心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笑容不如以前真诚了。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愧疚,还有不安和无法言说的恐惧,还有一丝身不由己的悲哀。
但他把这一切藏得很好。
好到连蕙娘都没有发现。
好到连崔明堂都没有起疑。
好到连李小菲这个从现代穿越过来、见过无数人心险恶的人,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因为谁也不会想到,那个在崔家班待了五年、被崔明堂一手养大的孩子,会出卖他们。
可这世上,最难看透的,就是人心。
十月初十,崔家班的排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距离《同窗记》首演,还有十三天。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没有人知道,在北城,庆和班的排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没有人知道,白玉每天都会派人去庆和班“督工”,确保这出戏能赶在崔家班之前上台。
更没有人知道,李小菲辛辛苦苦写出来的《同窗记》,在崔家班还没有首演之前,就已经被人一字不差地抄录了一份,送到了另一个戏班子的手里。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站在百凤院墨阁的窗前,看着南城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崔家班……”白玉低声说,“你们辛苦排了一个月的戏,到头来,不过是给别人做嫁衣。”
她转过身,对翠霞说:“告诉周三皮,十月二十,我要在百凤院看到《同窗记》。”
翠霞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白玉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香袅袅,掩不住她眼底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