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小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笑。他很快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但李小菲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又红了。
排练继续进行。
接下来是“同窗”那一段。三年同窗生活,要用几个小场景来表现。这一段最难的不是演,而是衔接。场景与场景之间要有过渡,情绪与情绪之间要有递进,不能太跳,也不能太拖。
“停。”付恒又喊停了,“小奇,你那段‘开玩笑’的戏,太过了。”
小奇从台上探出头来,一脸委屈:“付先生,我不是故意要过,是宝儿兄弟写的台词太……太那什么了。”
李小菲翻了翻剧本,找到小奇说的那段。那是同学调侃祝英台像女孩子的戏,小奇演的配角要说一句:“祝兄,你生得这般清秀,若是个女子,怕是要把全城的男人都迷倒了。”
这段台词确实有点“过”,但李小菲故意这么写的。因为这句台词的作用,不只是调侃,更是为了引出梁山伯的反应。梁山伯越是认真地替祝英台辩解,观众就越觉得他憨得可爱。
“台词没问题。”付恒说,“是你的语气不对。你不是在调侃,你是在嘲笑。祝英台是你们的同窗,你们关系很好,调侃应该是善意的、玩笑的,不是恶意的、讽刺的。你试试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
小奇又试了一遍,这次好多了。
“行了,继续。”
排练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傍晚。中间只休息了半个时辰吃饭,所有人都是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回到台上。
李小菲趁着休息的间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她的视线无意中扫过院子,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后院走去。
是戏班里的一个平日里跑龙套的小子。好像叫什么阿五的。
只见那小子有些左顾右盼,像是在躲什么人。
李小菲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也许是去茅厕,也许是去拿什么东西。她低下头,继续看剧本。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小子此刻手里攥着一沓纸。
那是《同窗记》的剧本。
不是完整的剧本,而是前四折的手抄本。字迹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李小菲写的。
因为李小菲的字虽然丑,但至少是认真的。这份手抄本上的字,潦草得像是赶时间写出来的,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折叠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阿五走到后院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堵矮墙,墙外是一条窄巷子。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从怀里掏出那沓纸,从墙头的缺口塞了出去。
墙外,一只手接了过去。
那只骨节粗大,指关节上似乎还有黑色绒毛,是个成年男子的手。
“拿到了?”一个男子粗声问。
阿五趴在墙头上,压低声音说:“拿到了。只有前四折,后面的她还没写完。而且这只是草稿,她们每天都在改,最终版本可能不一样。”
“盯紧点。”那男子低声说,“有前四折就够了。妈妈说了,只要你能拿到剧本,就给你十两银子。这是定金。”
一只银锭从墙外递进来。阿五接过银锭,手都在抖。五两银子,够他在崔家班干两年的。他只是一个跑龙套的,没有固定的工钱,全靠崔明堂心情好时赏几个铜板。他家里还有生病的老母亲,需要钱买药。
“下个月,把后面的也拿来。”那男声又道,“事成之后,再给你五两。”
阿五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因为他怕自己的声音会发抖。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在出卖崔家班,出卖那个虽然来了没多久但对他一直不错的宝儿兄弟。但他没办法。他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他需要钱。
而且那人说了,只是把剧本给另一个戏班子看,不会影响崔家班的演出。反正戏本来就是给人看的,谁演不是演?
他这样安慰自己。
墙外的手缩了回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阿五从墙头上跳下来,把银锭塞进怀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正常。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无其事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排练还在继续。
没有人注意到他离开了一炷香的功夫,也没有人注意到他回来时脸色发白。
一切如常。
阿五站在院子角落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想起自己刚来崔家班的时候,才九岁,瘦得像只猴子。崔班主收留了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学戏。付恒手把手地教他打锣,虽然他总是打不对,但付恒从来没有骂过他。蕙娘把自己的旧衣裳改小了给他穿,还把自己的零花钱塞给他,让他给母亲买药。
这些人,都是他的恩人。
可他刚刚出卖了他们。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