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音清是第一个出来的。他是局外人,只简单问了几句就被放了出来。
他捏了捏眉心,感到有些疲惫——
禾苗一进去就哭,被老李安排到了另一个隔间。因此,重点盘问的对象就成了孙小艳和唐勇,孙小艳还处在疯疯癫癫的状态,唐勇也是一点就炸,二人刚刚差点又掐起来。
终于脱离了那个噪音环境,他现在需要放松一下。
陆音清又续上了刚刚没抽完的烟。他路过排椅旁边时,感受到门缝露出的寒风有些重。
他余光瞥到在排椅上睡着的陈罄,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了上去。他可不想感冒。
“陆大师。”笔录室的门又一响。
在他推开大门的一刹那,蒋玉雯叫住了他。陆音清回头,只看到她面色凝重的款款走来,她撩了一下鬓发,低头笑了一下:
“我们来聊聊委托的事情吧。”
陆音清又掐了烟,他推开门,将身子侧到一边,让出了一个人的身位。
夜已经深了,外面格外的安静,月亮很圆,把周围映得还算清晰。蒋玉雯迷茫的盯着地上,开口问道:
“我也没有想到是这么个局面,你能告诉我,我们家到今天是因为我表姐下了咒吗?”
“是也不是。你们家的房子虽然确实被下了鲁班术,但是看起来已经有人破解了。不过,我听说了一些你们家的事情。”
蒋玉雯僵直一瞬。
“禾苗是你堂哥堂嫂的孩子。”他陈述道,“他们是被孙小艳的法子害死的。之前她提过,给他鲁班术的是个瞎子,不给她算命、说她命苦的也是个瞎子。”
“或许这只是巧合呢?”蒋玉雯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发现的颤抖。
陆音清没回答,静静注视着她。片刻后,蒋玉雯败下阵来,用手蹭了下鼻尖。
“黑煤窑,是最容易出事故的地方。当年下矿出了事故,会给家属一大笔赔偿。”陆音清停顿,“除非走投无路,否则人不会轻易来做这个。你们家为什么要昧这种钱?”
“因果报应,本就是天理所在。你们家的惨案,是自己种下的恶果。”
一个小时前。
在辅警问出“人怎么还不到”时,陆音清就直觉有问题,再次灵魂出窍,去找了长泽。
长泽见他的第一件事,就是递给他一份城隍庙的卷宗,正是关于当年蒋家黑煤窑事件的。
“我当时回去就查了那个小女孩,发现她姓蒋,就想起来这么个事。”长泽倒茶给他,“哎,真是巧啊。”
“二十年前左右吧,有个瞎子连着来土地庙跪了七天申冤。说自己儿子在矿上被炸死了,但是对方不仅不赔钱,他上门要说法还被打了。”
“主要我这也管不了这种事啊,我就托梦让他去找城隍鸣冤。他后面去没去我不清楚,就是后面就听说蒋家那个二老头,专门管发钱那个,突然就疯了。”
陆音清听完,就知道这问题最后的一环出在哪里了——
他们家的问题确实是源于风水,但更多则是自己欠下的报应。蒋家敛财无度种下的因,得出瞎子报复的果。
“程煜当时说不让查是因为这个吗?”长泽突然发问,“即使阳澄的城隍管了,也不该有这么大的报复,瞎子怎么做到的?”
这话点醒了陆音清。程煜带话不让查的原因,恐怕正是和这件事有关。
在别人的地盘不方便,他得尽快弄完这个事情,回关州查一下了。
夜越深,风越冷。长久的沉默让蒋玉雯先开了口。
“禾苗...刚刚在里面警察的意思,她已经年纪不小了,恐怕要送进少管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手养大的孩子会变成这样...”她总是这样自责,“我们家就剩...一个男孩了,我知道过去无法挽回,但,有没有什么法子,至少保下一个...”
“为什么不先去弥补犯下的错误?去向瞎子好好道个歉吧。”
蒋玉雯闻言愣住了。
月光照在陆音清轮廓清晰的脸上,他的嘴角天然带着笑意,眼神却无悲无喜,衬得他犹如一座庄严的神像。
“蒋家的鲁班术,是你破的。”陆音清转身往室内走,他颈椎突然感到酸痛,便知道是陈罄醒了,“这一切,不都正是你想要的吗?蒋家现在唯一的继承人只有你了。”
蒋玉雯脸色在月光下越来越惨白,她紧紧的咬着唇,看着陆音清离开的背影,却再也说不出一句体面话来粉饰。
陈罄是被冻醒的。
他迷迷糊糊的起身,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赶紧伸手去捞。看着那件有些眼熟的黑色冲锋衣,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下。
等等,这是...陆音清的外套?
这种偶像剧一般的戏码,发生在自己身上时,不仅不浪漫,还有点后背发凉。
陆音清根本不是人,他是鬼...不对,是神。
那刚刚自己就是盖着神的外套睡了一觉!
...如果把这件事情发到网上的话,别人会不会觉得自己想红想疯了?
门响了一下,陆音清走了过来。陈罄连忙坐好,外套被他抱在怀里,乍一看,像是很舍不得这件衣服的样子。
眼前的陆音清几根发丝垂在额前,衬得他眉宇之间带着倦色,看着就像个加了班而疲惫的普通上班族。
只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即使隔着有段距离,陈罄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
“你的衣服,谢谢。”
“没事。”
陆音清接过还带着陈罄体温的外套穿上,随后坐到陈罄对面的排椅上,目光看着审讯室。
两行排椅之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将他们划得泾渭分明。
好在,此时审讯室的门又打开了。
“说的差不多了。”老李招呼道,“你俩没事儿了,早点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