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百里正在往客栈的方向往回走，他抿着唇，沉默又戒备地用余光看向正与自己并肩而行的陌生男子。
街道上的人熙熙攘攘，身边的步伐不徐不疾，偶尔看得久了，这人还会扭头向自己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
百里不禁暗中加快了步伐，可无论他是快还是慢，这人都能稳健地走在他身边。
分毫不差。
两坛清玉露正好端端放在自己的储物法器中，此时的百里无比后悔接受这男子让渡的这两坛酒。
事情从两刻钟前说起。
门庭若市的酒肆内，钱货两讫之后两人一同出门。
因大家走的是同一方向，男子顺势与百里走在了一道。
此人的分寸拿捏得十分到位，走路的时候既没有与百里走得太近，又没有离得太远，在外人看起来两人就像是一起的。
顾忌到之前对方让渡的两坛酒的人情，百里见状也没有过多说什么。
原以为顶多只是同行一段时间，没想到走过数条街道这人还是在跟着自己。
百里这下浑身不自在了。
百里将这种感觉归咎为对方修为太高，又来历不明的原因上。
百里自己现在已经是封天命后期的修士，还获得了封号，修为比以前的自己拔高了不少，但即便是这样他摸不清此人的实力。
这种感觉跟面对沈云溪或无妄的时候是一模一样的。
这人深不可测。
所以百里才会对他这么戒备，即便对方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恶意。
但光是对方这种莫名其妙的亲近，让百里如浑身爬满了蚂蚁一样不舒服。
这也就罢了。
百里还绝望地感觉到这种不舒服中居然还隐藏着一丝丝小雀跃！
……当真是好没由头的一番窃喜。
百里自己都感觉自己莫名其妙。
“实不相瞒，此前看道友四处行走，但并没有过多驻足，道友可是在找什么东西？”男人的声音温和有礼，就像是一阵和煦的清风。
只是落在听的人耳中就不一样了。
百里闻言行动有些微顿，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浑身更加戒备了一些。
出行那么久，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此人的注视，可见两人境界相差之大！
这是在隐晦地给自己下马威吗？
百里身上的肌肉都微微绷紧了起来，手不动声色地抬高了一点。
这样的姿势能在对方突然袭击的时候，能迅速进行防御。
“嗯？”
对方毫无所觉，甚至久久得不到百里的回应，还微微侧过了头等着他的回答。
“并没有。”对方的实力比自己高，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隐瞒的事情，百里并不想惹怒对方。
那人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俊雅出尘的脸微微看了过来，含笑的眼睛就像是能直接看透人心，“但我刚刚注意到，道友似乎并不嗜酒，同样是给他人所买？”
同样？
对方果然跟了自己很长时间，连他之前买了什么的事情都知道！
百里彻底拧紧了眉头，停下了脚步在穿行的人流中看着同样停下来的男人。
“前辈有什么事情，还是开门见山较好。”
百里的声音显而易见地冷了下来，他警惕看向眼前的陌生男人。
注意到百里眼中的戒备，男人哑然，随即开口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要的东西罢了。”
“为何？”百里更加不解了。
“相逢就是缘，想给你送个见面礼。”男子笑笑抬腿往前走，那方向依旧是回客栈的方向。
“而且仙途漫漫，若是太过无欲无求可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温朗的声音从前方传了过来，准确被百里捕抓到，他当即愣住。
你得直面自己的欲望……
恍惚间他想起在止戈城的时候，沈云溪拽过他的衣领，同样对他说过相似的话。
百里不自觉地抬腿跟着往前走，似乎是这句话的相似性，让他的防备不自觉地对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子松动了下来。
对方走得并不快，似乎是在等他，微微侧过来的脸在阳光的照射下勾勒出一个完美的轮廓。
这个身影……
不知道怎么的，百里连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步伐迈大了许多，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在回过神的时候，两人又变成了并肩而行的状态，只是这时候比起以前的距离更近了一步。
“你……”
认识我？
百里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有沈云溪的事情在前，他不能排除掉这是不是又是与自己有联系的人。
但转念一想，自己几乎没有什么朋友，能与自己有联系的基本是自己娘亲那一辈的关系。
但是这些天据自己娘亲所言，他们认识的好友几乎都已经陨落了。
现在也就只剩无妄还在人世。
“你的境界夯实，修为深厚，远超寻常封天命后期，当真是……”
百里原以为他会夸赞自己天赋异禀。
毕竟在外人看来，短短百岁能达到这样的修为世所罕见，大多数人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对方的天赋资质。
“吃了不少苦吧？”
骤然听到与预想不同的声音直接让百里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吃苦……
对于自己的以往的经历，百里想，从世人看来自己的过往应该是痛楚的。
或许也真的是这样。
但百里并不想单单将自己的过往单纯地用“痛苦”这一个词囊括过去，因为在那些不堪的过往中，他亦有感觉到开心的短暂时刻。
而且，现在他也有了家人。
他感觉到很幸福。
感觉到话语中毫不遮掩的心疼和关心，百里罕见地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男子见他久久未应，这下他并没有催促，反而露出了一抹稍稍放心的微笑。
像是知道百里没有想象中那么介怀自己的过去，他反而是放心了的样子。
男子没有介怀他的沉默，他停下脚步，“看来我们的归处都是同一个地方。”
百里回过神来，微愣，随即看到了熟悉的门店。
原来不知不觉两人已经走回了客栈这里。
是有点巧了。
这客栈还真的是藏龙卧虎。
两人一同进到客栈，眼见男子跟他打招呼告别之后就直径往内院去了，轻车熟路不像是是假装的样子。
百里在客栈门前陡然提起的心逐渐放了下来。
他在大堂看了许久，见没有任何异常，这才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墨绿色剑穗。
回到属于他们的小院子，百里站在沈云溪的房门前，准备抬手敲门。
脑海中蓦然回想起沈云溪回房休息时露出的疲态，他犹豫数息，放下手轻手轻脚地转身回房了。
挺拔的身影立于房内，感知到属于百里的气息越走越远，神莹内敛的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可惜了，不然可以给他一个大惊喜。
谢堰有些坏心思地想着，脸上依旧一副温润如玉般地谪仙摸样。
寂静的房间中他轻叹着。
缓步来到了内室。
床上的女修双手交叠，睡姿十分端庄，胸膛上起伏几近于无。
谢堰眼睛柔和了下来，一向沉静的墨色瞳地明显地多了几分温柔。
他抬脚走到床边坐下，低头静静地看着沈云溪的睡颜许久，蓦地伸出手想摸对方的脸颊。
刚伸出手，手腕就触不及防被抓住了。
“阿堰？”
沈云溪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底的疲惫还没有散去谢堰的面容就骤然映入眼帘，凌厉的神色很快转为了惊讶。
“你能现世了？”沈云溪很快就支起身，下意识用手去摸对方的脸。
熟悉的触感停留在脸庞，谢堰嘴角微微勾起，留恋地微微歪头用脸去感受沈云溪的温度。
随即他倾身长臂一揽，将坐起来的沈云溪紧紧禁锢在自己怀里，整张脸就这样埋在沈云溪的脖颈处。
温润的气息吐在颈窝，沈云溪惊讶的神色褪去，她唇角同样微微勾起，眼中是怀念的缱绻。
两人就这样用别扭的动作无言地抱了一会。
良久，同样靠在谢堰肩膀上的沈云溪这才缓缓开口：“当真不会勉强自己？”
“不会，祂现在的意识愈发虚弱了。”
“这样的话还是更适合你才对。”谢堰的脸埋在沈云溪的脖颈处没有动，说话有些闷闷的。
温热的触感传来，沈云溪陡然一僵。
下一瞬就木着脸将谢堰推开，感受对方的不愿意，沈云溪抬起手掌摁着一张俊脸，强势地将他推了回去。
哪怕是这样，谢堰还是顺势在沈云溪的手心中留下几个吻。
直到看到沈云溪额角瞬间冒出的青筋，他才彻底坐直老实了下来，有些心疼地摸摸沈云溪有些疲惫的脸。
泛着金光在他手心凝聚，缓缓从肌肤相接处渗了进去，沈云溪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
“辛苦了。”
世间都有其运转的法则。
沈云溪的灵体已经在尘世游走太久，这一路走来她更是肆无忌惮使用力量，再加上此前泄露天机，天地之间已经隐隐对她出现了排斥的现象。
沈云溪现在的负担已经大到需要休息缓解的地步。
按照现在这种情况，若是让沈云溪回到地渊休眠，她决计是不愿意的。
所以，趁着此次天道意识落入下风，陷入沉睡的时候，谢堰便钻了空子跑了出来。
随着一缕缕带着道韵的力量渡入，沈云溪只感觉灵体上感受到的重压轻了许多，整个人都轻松了。
沈云溪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你呢？现在你那边……”
沈云溪说得隐晦，但两人心知肚明。
“睡着了，目前算是我占了上风，但要彻底分出胜负还是要时间。”谢堰没有瞒着，仅仅一百年就能在与天道意识的交锋中占据上风，以后彻底吞噬对方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谢堰有这个自信。
手上的金光消散，谢堰没有收回手，反而逐渐靠了过去。
“那就好……”沈云溪彻底是松了一口气，还没说完抬眼就看到逐渐放大的熟悉的脸庞。
……
太阳西斜，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
周围一片亮堂堂的金色。
沈云溪翻身下床，拉着谢堰出了门。
“趁你现在还能在外行走，去见见咱儿子，他见到你一定会吓一跳。”沈云溪的声音极为激动，掩盖不住的跃跃欲试。
“还有无妄，能见到你一定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