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丹丸呢?”我问。
“吃了,下山后便吃了。”沈垣又哭丧着脸,“道长,您说我要是……生只小黑熊精怎么办?”
我:“……”
“道长,你可要帮帮我。我是捉妖师……人妖不两立,我……我实在下不了手……毕竟是亲骨肉…”说着,他捂着脸竟嘤嘤哭了起来。
茶馆里人并不多,但所有目光都好奇地投向这边,看得我额角直抽。
“把手伸出来。”
我搭上他的手腕。指腹下脉象如珠走盘,确是滑脉之象——但男子滑脉,多主痰食积滞,与孕事何干?
“道长?”沈垣眼巴巴地望着我。
我松开手,沉吟片刻:“脉滑而有力。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下腹胀满,一按便软,叩之有声?”
他猛点头:“对对对,有时候还咕噜噜响!定是肚中孩儿在……”
“那粒丹丸,”我抬手止住他,“你没炼化就吞了?”
“我……我就着冷水咽的。”
我沉默了。
沈垣紧张起来:“道长,您别不说话啊。”
“你那个不是喜脉,”我说,“是积食。”
“……积食?”
“金丹乃金石草木之精,未经炼化,囫囵入腹便如顽石。你的脾胃镇不住它,它便在胃里横冲直撞,生出浊气。”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搁在俗人身上,叫胃胀。搁在你身上,叫——”
“叫什么?”
“叫‘腹有妖珠气自滑’。”
沈垣愣了一瞬,随即急了:“道长!我都快急死了您还拿我取笑!”
我放下茶盏,正色道:“放心,生不出小熊。回去煮一碗白萝卜水,顺气消胀。三日后若还不消,再来找我。”
他松了一口气,旋即又皱起眉:“可是道长,我这两天总觉得恶心,看见油腻的就犯怵……”
“那是你自己吓自己。”我看了他一眼,“你听没听过一个词,叫‘杯弓蛇影’?”
沈垣张了张嘴,忽然明白过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待沈垣一走,我准备动身去趟啸风山,看看那黑熊精到底是何来历。
乌檀这个名字,我在数万年前似乎在哪儿听说过一次,到底是谁提起我却想不起来了。
我感觉如今下元界很不寻常,隐藏三界的神魔妖鬼,似乎都聚到了人间来……
但我还未动身,听说京城又出了件蹊跷事。
一官宦家丢了孩子,悬赏万金抓那妖拐子。
原来几月前,前朝相国乔伯舟之子乔望,中年得子,恰逢百日,大宴宾客。
乔伯舟已故去三年。他活着的时候,门生故旧遍天下,如今虽不在了,乔家的面子还在。那一日,主厅和花厅摆了二三十桌,京中仕宦、地方豪绅、乔家族亲,乌泱泱坐了一片。
乔望抱着儿子出来给众人看。那孩子生得白净,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见了人不哭不闹,反倒咧嘴笑。
众人纷纷道贺。
酒席吃到一半,出了桩怪事——一个客人把另一个客人吓死了。
原来,偏厅西边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京兆府的李判官,一个是城郊龙隐寺的挂单僧人,法号静缘。
静缘生得极怪:脸窄长,颧骨高耸,两颊没什么肉,乍一看像一匹马。他平素不大出门,当日是跟着城东王员外来的。
李判官多喝了两杯,起身去净房,回来时路过静缘身边,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愣住了。
静缘正低头喝茶,如牛饮一般,额上青筋一鼓一鼓的,就像鼓出了两只角。李判官盯着那凸起,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啊”了一声,往后便倒。
众人围过来时,李判官已经没气了。脸色铁青,眼睛还瞪着,瞳孔散了。
满座哗然。
乔望抱着儿子赶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白了。他让人赶紧去报官,又把静缘请到偏厅暂歇。静缘倒不慌不忙,念了声佛号,跟着家仆走了。
厅上乱成一锅粥。有人说是那和尚长得太瘆人,吓死了李判官;有人说李判官本来就有心疾;还有人悄悄说,这怕不是冲撞了什么。
好端端的百日宴,竟闹出了人命。
乔望好生糟心,他把孩子交给乳母,正要安抚宾客,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声:
“恭喜乔老爷,令郎有大贵之相。”
声音不大,可满厅的嘈杂像被一刀切断,人人都听见了。
众人回头。门口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年纪,灰布袍子,头上挽了个道髻,横插一根竹簪,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乔望觉得这人面善,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在下蒙思明。”那人拱手道,“令尊大人在时,曾有一面之缘。”
乔望心里猛地一跳。
他听过这个名字。
那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他父亲乔伯舟还是先朝相国的时候,有一回设宴,席上都是名士,山珍海味摆满了。乔相国吃着吃着,把筷子放下,笑着说:“今儿什么都好,就差纯江的鲈鱼。”
满座都愣了。纯江在并州府,离京城上千里,这话分明是难为人。
当时有个年轻人坐在末席,叫蒙思明,二十多岁。他听完这话,没动声色,端着手边的酒慢慢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说:“这容易。”
他让侍从找个大缸来,盛上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竹竿,竿头上拴了根丝线,线上挂了粒米大的饵。他把竿往缸里一探,也就眨眼的工夫,往上一挑,一条鲈鱼咬着钩被拽出来,银光闪闪。
满座都惊了。
乔相国愣了一愣,拍手说好好好,又说一条不够分,两条才好。蒙思明又把竿探进去,这回一提就是两条,比头一条还肥,三尺多长,活蹦乱跳。
乔相国亲自吩咐庖丁把鱼清蒸切好,分到每个人盘子里,连站着的侍从也得了一小块。
乔相国尝着鲜鱼,又说:“有鱼了,可惜没高郡的姜。”高郡更靠南,比并州府还远。
蒙思明说:“也能弄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