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垣老实地点了点头。
“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来?”
沈垣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因为法袍丢了,我得找回来。这跟我怕不怕你没有关系。”
乌檀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来。
那只手又大又黑,骨节粗粝,在月光下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他伸手的动作很慢,慢到沈垣完全来得及躲开。
但沈垣没有躲。
那只手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像是按一只不听话的猫。
“法袍,”乌檀说,“明日还你。”
沈垣愣住了。
“你说真的?”
“嗯。”
“为什么是明日?”
黑熊精收回手,转身往洞里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皂色的袍子融进夜色里,几乎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影子。
“因为我想,今夜和你喝两杯。”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山风吹散了一半,“我这里不止茶好,酒也好。”
沈垣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甬道尽头。
原来是邀请他喝酒。他觉得自己也有点想喝酒了,虽然他从未喝过。
师父在世时从不许他喝酒,师父死后,他并未想起这回事,等他想起要尝尝酒味时,法袍就被偷了。
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得石台上一片雪白。他摸了摸自己方才被按过的头顶,觉得那里的头发大概是翘起来了。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第二句话:往后见着黑熊精,能跑多快跑多快。
他忽然觉得,师父大概是搞错了。
有些东西,不是靠跑就能躲过去的。
两人对酌于月下,一夜大醉。
次日清晨,沈垣醉酒醒来的时候,枕边多了一只匣子。
花梨木的,雕工精细,打开来,里头是一粒丹。朱红色,圆润润的,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颗缩小了无数倍的落日。
匣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是乌檀那笔苍劲的古篆:
“吃了它,能延五十年寿。法袍在厅中,自取。”
沈垣捧着匣子,坐在床沿上发了很久的呆。因为他昨晚好像做了一个很荒唐的梦,荒唐到他现在坐起身,身上某处还隐隐不适。
啧,五十年寿。他暗暗掐着指头,今年二十三,师父说他天资平庸,能活到六十就算烧高香。多了这五十年,够他活到一百多岁。
他把丹丸倒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他盖上匣子,揣进怀里,起身去了前厅。
法袍果然摆在厅中的桌案上,叠得整整齐齐,金线在晨光中流转,宝光氤氲。沈垣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触手温凉,果然是件好东西。
他抱起法袍,转身要走。
乌檀站在门口。
他今日没穿甲胄,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随意束着,靠在门框上,姿态懒散。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要走了?”他问。
“嗯,”沈垣说,“山下还有事。”
乌檀点了点头。
沈垣抱着法袍从他身边走过。两人擦肩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
“那个丹,”他说,“我没吃。”
乌檀低头看他。
“为什么?”
沈垣想了想,从怀里掏出那只匣子,塞进乌檀手里。
“五十年阳寿,这份人情太重了,”他说,“你活了几千岁,这五十年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他顿了顿,“我不想用东西跟你换。你要是愿意给,就当我欠你的。你要是不愿意给……那就当我没拿。”
乌檀低头看着手里的匣子,没有说话。
沈垣深吸一口气,抱着法袍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沈垣。”
他停下来。
“你若欠我的,”黑熊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低沉沉的,像是从地底涌上来的泉水,“打算怎么还?”
沈垣回过头。
乌檀还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手里攥着那只匣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沈垣忽然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活了几千岁,应该不着急吧?”
乌檀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也笑了。不是之前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的笑了,嘴角上扬,露出一口白牙。那个笑容落在他那张黑沉沉的脸上的时候,像是乌云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阳光哗地一下倾泻下来。
“不急,”他说,“我等得起。”
沈垣抱着法袍,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很远,他回头望了一眼。啸风洞的石门已经关上了,洞口空无一人,只有漫山遍野的松柏,在风里沙沙地响。
他摸了摸自己头顶被按过的地方,又摸了摸怀里那只小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回到了他的衣襟里。
他没有再回头。
但他知道,山上的那只黑熊,大概也在看着他的背影。
后来,他便揣着那只匣子下了山,一路北上到了京城。再后来,他就来找我了。
“ 道长,”他坐在茶案对面看着我说,“他笑起来的样子,还挺好看的。我师父说得对,黑熊精果然不好对付。您说,我现在该怎么办?”他摸着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
我按着眉心,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