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牧歌曰:
风流误尽英雄,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谁道狼主薄幸,分明是、情字难说。
金箭令诏旧约,化作了、漫天灰屑。
可怜一片肝肠铁,终不敌、美人笑靥。
话说上回说到左贤王病逝,雪兹狼主亦于三天后驾崩,整个北澜震惊。
然而北澜史官秉笔,只书“雪兹狼主乌冒真猝崩于金殿”,追庙号成祖,谥武皇帝,享年二十三。于左贤王之死,却只字未提。
成祖帝陵与左贤王坟茔,一个在穆天山下,一个在朔凌河边,遥遥相望,中间隔着一道狼山与大漠,年年春草生时,青青山岭连成一片,像是谁人未说完的话。
也是在那一年,我刚好回了趟中原找到了师父的转世,但那时迟玉已死,魂魄又投胎到江宁府一陆姓人家,此事以后另表。
却说雪兹狼主既崩,无子嗣位,宗室之中,唯有成祖异母幼弟乌赫尚在。
乌赫年方十七,素日里不喜骑射,只爱斗鹰走狗,先帝在时便不甚钟爱,故一直放逐北戎旧部。如今雪兹狼主骤崩,诸王仓皇之间,只得迎立其弟乌赫,是为顺宗。乌赫自幼便仰慕北月赤凰的神勇,自号苍平鹰主。
乌赫登基之日,诸部头领来贺,少年国君坐在御座上,鹰羽编成的御帽遮住了半张面孔,看不清神情。唯见其手指修长,紧紧攥着狼头扶手,指节泛白。
大祭司赞礼已毕,新君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三分漫不经心:“诸位平身。”
诸王起身。苍平鹰主环顾大殿,忽然问道:“左贤王芩桓何在?”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新国君竟不知左贤王已然病故。那日芩桓死于贤王帐中,苍平鹰主尚在北戎草原旧部,平日不谙世事,自然无人告知消息。
诸王面面相觑,半晌,左谷冒王出班奏道:“启禀陛下,左贤王已于数日前病故。”
乌赫怔了一怔,随即“哦”了一声,语气平平,听不出悲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忽然笑了一下:“那便罢了。”
那笑容转瞬即逝,像是风吹过草海,涟漪未散便已结冰。
自此乌赫即位,改元承泰,按部落祖制,收继兄嫂大阏氏为妻。彼时北澜立国已历数代,承平日久,诸部松弛。
乌赫年幼即位,无心政事,将国中大小事务尽付于突辰石、寇驰与丘林俊三人。此三人皆是谄媚之辈,专会逢迎上意,诸部称之为“北澜三狐”。
乌赫性好游猎,每半月必出北漠围场,一猎便是三五日。三狐投其所好,于狼山下大兴土木,扩建行帐,广蓄珍禽异兽,以供苍平鹰主嬉游。国中畜产,渐渐虚耗。
时有先帝旧臣、骠骑大将军独孤岚,为人刚正,见国政日非,屡次进谏。
鹰主初时尚且听之,久而久之便觉厌烦。一日,独孤岚又上书言畜产减少、民生凋敝之事,乌赫览毕,掷于案上,淡淡道:“大将军年老,话也多了。”
独孤岚闻言,长叹一声,自此不再进谏。
承泰二年春,鹰主下诏,命诸部选送美女入帐,以充后宫。诏书所至,人心惶惶。有识之士皆叹:“武帝新丧未及三年,便选美纳妃,于礼不合。”
三狐却道:“陛下与武帝乃同胞手足,并非父子,不必守孝。况且鹰主富有大漠,广纳妃嫔乃是为宗庙社稷延续血脉,有何不可?”
苍平鹰主遂命突辰石主持选妃之事,于王庭设立选妃帐,凡在北澜国内,年十四以上、二十以下,姿容端丽者,皆须应选。一时间,哭声响遍北戎,有女之家,或连夜远逃,或举家南迁大启国去。
却说北澜与大启边境有一女子,姓贺名兰芝,年方十五,容貌极美,远近闻名。
其父贺勇本是汉人,在大启边城寒鸦镇居住,因是个卖桑木弓的匠人,常在两国边境行走,久而久之,发现北澜都城生意好做,便带着妻女在翼京租房跑营生。
贺勇家道贫寒,在寒鸦镇还有父母兄弟,闻知北澜国选妃之令,又惊又喜。
惊的是女儿若被选中,此生再难相见;喜的是若得入皇宫,一家荣华富贵便有了着落。
贺兰芝之母却是个有见识的妇人,私下对丈夫道:“我们皆是汉人草民,怎能高攀那北澜皇亲?听闻那鹰主荒淫,三狐当道,牧民饥苦,北澜国政日废。女儿若入异国皇宫,未必是福。”
贺勇大声斥道:“你一个妇人家,懂得什么?入了皇宫便是阏氏,用我们汉人的话就是娘娘,吃的是山珍海味牛羊肉,穿的是丝缎狐皮裘,穿金戴银,比跟着咱们受苦强上万倍。何况,她又不是咱亲生的!”
夫妻争执不下。贺兰芝在隔壁听得真切,掀帘而入,神色平静道:“爹娘不必争了。若那北澜国君愿娶汉人,女儿愿意入宫。”
贺勇夫妇皆惊。贺兰芝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有几分与其年纪不符的冷清:“女儿生来便不是什么寻常命数。亲生父母嫌弃我是女儿身,幼时被他们弃于冰窟,被一只猫衔出,后被爹娘收养,方得活命。我这样的人,老天爷留着,必有缘故。”
她顿了顿,望向屋外远山,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既是天意,便随天去。”
贺勇遂将养女送至选妃帐。突辰石一见贺兰芝,惊为天人,贺勇忙告知养女是汉人,突辰石说,不打紧,只要貌美就行。当即选入帐中,献于国君。
那日鹰主乌赫正在狼山行帐饮酒作乐,闻报有新选美人入帐,便命宣上帐来。
贺兰芝缓步入内,帐中火把映着她的面容,眉目如画,肤若凝脂,发如乌云,身姿婀娜,满帐火光似乎都黯了一黯。
乌赫本端着酒碗,见了贺兰芝,手悬在半空,酒液顺着碗沿淌下,滴在狐裘之上,竟浑然不觉。
“你叫什么名字?”乌赫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
贺兰芝垂首,声柔如莺:“民女姓贺,名唤兰芝。”
“兰芝……”乌赫将这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两遍,忽然笑了,“好名字。从今日起,你便是孤的爱妃。”
是夜,苍平鹰主宿于贺妃帐中,自此专宠,再不曾踏入别帐半步。
三狐见国君宠爱汉女贺氏,愈发逢迎,日日搜罗奇珍异宝,献入贺妃宫中。贺兰芝却始终淡淡的,不喜不悲,无论得赐何物,不过点头称谢,从不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