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赫初时不以为意,时日既久,便觉心中不悦。他问贺兰芝:“你本一汉人庶民,孤封你皇妃,尊位仅次大阏氏,赐你珍宝无数,你为何从不欢喜?”
贺兰芝答:“妾无所欲,故无所喜。”
乌赫又问:“那你想要什么?孤都给你。”
贺兰芝摇了摇头:“妾什么也不要。”
乌赫默然。他望着贺兰芝那张绝美却冷淡的面容,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挫败。他是一国之主,富有北漠,天下万物无不可得,却偏偏得不到这个异国女子一个真心的笑容。
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想要。
苍平鹰主开始变着法子讨贺兰芝欢心。他命乐工日夜奏乐,胡笳之声不绝于耳,贺妃听了,不过微微蹙眉。他命舞女旋转,彩袖翻飞,美不胜收,贺妃看了,只是淡淡道:“好看。”
好看,却不笑。
乌赫又问:“你不喜歌舞,那你喜欢什么?”
贺兰芝想了想,道:“妾幼时在家,常听养父折弓之声,桑弓折断清脆爽利,倒还有趣。”
乌赫大喜,即命兵库日进桑弓百捆,使几百个侍卫当面折断。
一时间,宫殿内外,折弓之声不绝于耳。贺勇原在翼京卖弓为生,此番兵库大肆采买桑弓,他趁机哄抬价格,竟赚得盆满钵满,自此在翼京和大启边城购置宅院,成了关外数得着的氏族大户。
贺兰芝彼时听着,嘴角微微翘了翘,却仍不曾笑。
乌赫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她嘴角翘了,便离笑不远了。于是下令加倍,日进两百捆,三百捆,五百捆。国中的弓弩司渐渐耗尽了,三狐便加征赋税,从诸部搜刮。北境天寒,桑木本来就少,牧民怨声载道,头领敢怒不敢言。
唯有大将军独孤岚,忍无可忍再次上书:“先王积蓄数十年,为子孙计;今以弓箭取悦一异国女子,空耗国帑,松弛边陲防线,臣恐社稷危矣。”
乌赫览奏,不悦道:“孤富有大漠,折几捆桑弓,何足挂齿?”
遂搁置不议。
独孤岚在帐中独坐,对左右叹道:“陛下宠信异国妖女,荒废国政,三狐弄权,边防空虚,民不聊生。苍狼部气数,恐怕不久了。”
左右皆惊,不敢接话。
承泰三年,贺妃有孕,十月期满,生下一子。鹰主大喜,亲自取名乌塍烈,满月之日,大宴国中诸部头领,席间忽然对三狐道:“烈儿聪慧,孤欲立为太子。诸位以为如何?”
突辰石率先跪奏:“陛下圣明!塍烈乃贺妃所出,贺妃虽是汉人,但兰质蕙心,才情惊绝,德配大漠,其子当为储君。”
寇驰与丘林俊亦同时附和。其余头领面面相觑,却无人敢言。
唯有独孤岚出班奏道:“陛下不可!自古立嫡立长,乃国之根本。今太子乌昌乃大阏氏所出,立之数年,诸部皆知。今无故废嫡立庶,臣恐诸部不服,祸乱将起。”
鹰主面色一沉,还未开口,突辰石已冷笑道:“大将军此言差矣。所谓嫡庶,全在陛下一念之间。陛下以为嫡,则庶亦为嫡;陛下以为庶,则嫡亦为庶。大将军莫非要教陛下如何行事不成?”
独孤岚怒道:“突辰石!你这般谄媚逢迎,早晚必成北澜罪人!”
突辰石亦怒:“大将军口出狂言,难道是要反吗?”
大殿吵作一团。鹰主听得不耐烦,一拍龙案:“够了!”
满殿寂静。
鹰主冷冷扫了独孤岚一眼,道:“大将军年迈,言语无状,孤不怪罪。退下吧。”
独孤岚怔立当场,半晌,惨然一笑,躬身道:“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议事殿,脚步蹒跚,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行至宫门时,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御座上的少年天子,那目光中有悲悯,有痛惜,有无奈,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老牧人有诗吟叹:
北漠风沙掩孤忠,老臣心事有谁知。
丹心欲挽天边日,不奈斜阳已下时。
承泰三年秋,鹰主正式下诏:废大阏氏,令其退居北地草原;废太子乌昌,贬为庶人,逐出王庭;立贺兰芝为后,乌塍烈为太子。
诏书颁行北澜诸部,朝野震动。
大阏氏之父——即呼衍王——在呼衍部闻讯,怒发冲冠,当即召集部众,厉声道:“鹰主无道,废我女儿,逐我外孙,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左右劝道:“诸部伐鹰主,恐天下人非议。”
呼衍王冷笑道:“他先无道,休怪我无情。何况——”他压低声音,“我已遣使往珀罗国,借兵三万。珀罗骑兵骁勇善战,王庭防务空虚,此乃天赐良机。”
众将皆惊。珀罗乃蛮族绿眼鬼,素来为患边疆,若引入大漠,后果不堪设想。然呼衍王复仇心切,已顾不得许多。
消息传到翼京,已是九月。苍平鹰主正在狼山行帐与贺皇后饮酒,闻报呼衍王联合珀罗,共起兵十万,直逼都城,不以为意地笑道:“些许叛贼和几个绿眼鬼,何足挂齿?传令诸部发兵勤王便是。”
突辰石却变了脸色,急奏道:“陛下,诸部远在千里之外,发兵勤王至少需半月。而呼衍王之军已过穆天山,至多三五日便到翼京。陛下当速速回宫,组织防守!”
乌赫这才有些慌了,忙问:“翼京尚有多少兵马?”
突辰石道:“都城守军不过两万,且多为老弱。若珀罗骑兵破城,后果不堪设想!”
乌赫面色发白,望向贺皇后。贺皇后依旧神色淡淡,仿佛谈论的不是国之存亡,而是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