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冒真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芩桓倒不甚在意,只淡淡道:“臣知道了。”说罢便要起身谢恩,被狼主一把按住。
“左贤王不必忧虑。”狼主的声音有些发紧,“从今日起,左贤王便留在宫中养病,孤命御医全力医治。”
芩桓皱眉:“陛下,宫中有女眷,臣乃外臣,居在后宫不合礼制——”
“孤的话便是礼制。”
狼主的语气不容置疑。芩桓抬眸看他,看见国君眼底的惊惶与固执,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那一整个冬天,芩桓便住在皇帝寝宫旁的侧殿中。萨满祭司御医轮番值守,每日汤药不断。
狼主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便是去侧殿探望。有时芩桓醒着,二人便说说话;有时芩桓睡着,乌冒真便坐在榻边,静静看着他。
睡着时的芩桓,卸去了所有铠甲与锋芒,面容平静得像一潭秋水。狼主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尖,忍不住伸手轻轻抚平。
指尖触到眉心的那一刻,芩桓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近在咫尺。
狼主的手僵在半空,来不及收回。
芩桓没有躲开。他只是望着国君,目光中有一种狼主从未见过的柔软。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草初生,像是许多年前秋猎夜的那盏兔子灯,在风中轻轻晃了一晃。
狼主低声道:“你醒了。”
芩桓道:“陛下不该在这里。”
“孤想去哪里,便去哪里。”
“……臣是说,狼主不该在此守着一个病人。”
“孤愿意。”
芩桓闭上了眼睛,喉结微微滚动。良久,他轻声道:“陛下,臣有一事,埋藏心中多年,今日不得不说。”
狼主的心猛然跳了一下。
芩桓睁开眼,目光直直望入狼主眼底:“臣……”
殿外忽然传来亲卫的通报声:“大阏氏到——”
两个人同时一震。狼主收回手,坐到一旁。芩桓也挣扎着要起身行礼,被乌冒真按住。
大阏氏呼衍氏端着一碗汤药进来,看见狼主在座,微微一怔,随即行礼道:“臣妾给陛下请安。”
雪兹狼主淡淡道:“皇后不必多礼。”
大阏氏将汤药放在案上,温声道:“听闻左贤王贵体欠安,妾命厨人熬了些补汤,不知合不合用。”
芩桓道:“臣谢娘娘恩典。”
大阏氏笑了笑,侧眸看了狼主一眼,那目光中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狼主避开了她的视线。
大阏氏走后,殿中重新安静下来。芩桓没有再提方才未说完的话,狼主也没有追问。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两个人都明白。
顺定八年冬末,芩桓病情渐好,搬回郊外左贤王帐。狼主亲自送至宫外,芩桓上马之前,忽然回身,对狼主说了八个字。
他说:“臣此生,定不负狼主。”
狼主站在宫门外,望着他策马远去,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穆天山下,他也是这样望着他消失在风雪之中。
只是那一次,他以为很快就会再见。而这一次——
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预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走到尽头。
顺定九年春,芩桓旧伤复发,病势来势汹汹。萨医与祭司皆束手无策,狼主震怒,连斩了三名萨医,仍是无用。
三月十二,夜,狼主接到左贤王帐急报,说芩桓已陷入弥留。狼主等不及备车,骑快马,只带两名亲卫,飞奔至左贤王帐。
帐中上下已是一片素白。乌冒真推开所有人,大步走入内帐。
芩桓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人已瘦得脱了形。唯有那双眼睛,看见狼主的一刻,依然亮了一下。
狼主蹲在榻边,握住他的手,入手冰凉。
“芩桓。”他唤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孤来了。”
芩桓微微转动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翕动,像是要说什么。狼主俯下身去,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他听见芩桓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陛下……臣……那一夜……不是救驾……是救狼主乌冒真……”
狼主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紧紧握着那只手,像是握住了什么再也抓不住的东西。他说:“孤知道。孤早就知道了。”
芩桓的唇角微微弯了弯,像是笑了一下。
“臣……此生……幸甚至极……”
话音未落,那只手忽然松了。
雪兹狼主怔怔地望着那张安静下来的面容,许久许久,没有动。
帐外,三月的春风拂过北月,发出沙沙的声响。草场那盏旧兔灯不知被谁碰落了,滚在地上,烛火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散入夜色之中。
远处有老牧人歌唱:
穆天山下雪如尘,金帐灯前百战身。
不是狼主无恩义,从来天意不由人。
刀弓影断西征路,骨笛声残北去尘。
可怜今宵北月明,犹照当年旧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