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她不敢面对他们。
怕他们问起那个从未存在过的姐姐,怕他们问起父亲堕魔的真正原因,怕他们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让她想起自己亲手酿成的错。
临雨的喉咙动了动,那里像是有刀片卡在半道,割着血肉。他终于明白,那些年母亲的沉默,不是冷漠。是恐惧。
她一直在等他们长大,等他们知道真相,等他们恨她,祈求他们能原谅她。
肖盈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那根缘线轻轻拨动了一瞬,让它落回该在的地方
——此缘,终于得解。
他起身,朝她行了一礼。肖盈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当然,积郁成疾,心病也要治的。”她吐出一口烟,“有几味药,你先派人去求。回头我把单子给你。”
临雨点了点头,重新落座。肖盈往旁边指了指:“隔壁那间空房是给你定的。时雨他们到了,你就住那儿。这几天我们一起行动。”
临雨微微挑眉:“多谢。”
“明天我还要去结缘。”肖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你的沟通能力,借我用用。”
临雨随即明白过来,点头答应。
看着肖盈颇有兴致的笑容,临雨想到那天帮时雨叫来救兵的罪理,如果他那么笑了,说是借一下自己的沟通能力,临雨相信他是想要割下他的舌头。
结缘的事,有时候需要跟人打交道。她一个人去,自然也能办,但有个人在旁边帮衬,总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乐意之至。”
话音刚落,床帘后面传来一道不满的声音:“喂,那我呢?”
千煞不知什么时候又坐起来了,床帘掀开一角,露出那张英俊的脸。他歪着头看着肖盈,目光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还有几分好笑的控诉。
肖盈连头都没回:“你先把你的国事家事处理好,一会你回你自己房间,不要总赖在我这里。”
千煞的嘴角抽了抽,他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他看着肖盈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临雨,最后“哼”了一声,径直下床负气走了。
肖盈也冷哼一声,抿了口茶。
临雨看见肖盈放下茶盏又要去拿烟管,便状似一个长辈,关切道。“你最近抽烟是不是频繁了些?”
肖盈没觉得他问话突然,因为她也意识到刚刚抽得太狠了,仗着临雨不介意这味道,她狠狠放纵了一把。
她诚实道:“要看着千煞做好那些政务,也因为同时也在处理其他手下的事,难免有些烦躁。”
“你若喜欢抽的感觉,不妨换些清淡的,免得受罪,我看你又瘦了不少,胳膊都没肉了。”
“哈哈,临雨公子,你这长辈味也太重了吧。不过你提议不错,我考虑考虑。”
临雨颔首,微笑应着,心想,不过也是替某个人关心一下,那人都担心成那样,也不敢直接找她。
随后,临雨又好奇道:“你与妖王结交,为何帮他至此?”
“我有愧于他,或者说,枫雪理应愧对他。”肖盈面对临雨,莫名就想倾诉,把他当作心理咨询师来使。
“千煞本有能力将妖界推向繁盛,”肖盈的声音低下来,“那几年,是枫雪搅乱了局面。”
她在妖王宫翻遍了那些尘封的卷宗,一字一句拼凑出当年的真相。
对千煞来说,枫雪不止是宠侍。千煞是妖王宫的孤主,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甚至连可说几句真心话的人都没有。
千煞理政,枫雪伴驾,偶尔荒唐,偶尔正经,像两个在孤城里抱团取暖的人。千煞把他当成了挚友——不,比挚友更重,是他在那个冰冷王座上唯一可以倚靠的东西。
枫雪这个名字,最初只是妖王宫舞乐名录上一个不起眼的墨迹——枫氏弃子,善歌舞,容貌殊丽,献于王前。
她一页一页地翻,从枫雪入宫的记录,到他受宠的每一道赏赐,再到后来那些越来越频繁的类似“王与枫雪游宴终日,罢朝三日”的记载。字里行间都是声色犬马,可肖盈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
不是因为他们荒唐。荒唐是表象,真正让她害怕的是某份奏章。
那是一份被枫雪藏起来、又被千煞亲手压在最底层的进言。
由枫氏族人所写,措辞冷厉,句句如刀,说枫雪“媚上惑主,妖孽之姿”,说他是“枫氏之耻”,说当初将他逐出家族是最明智不过的决定,倘若他还有半分廉耻,就该自绝于王前,以正家风。
枫雪在乎家族。那是他拼命想证明自己的地方,是他哪怕被抛弃也依旧仰望的方向。
而那份进言,等于告诉他——你永远都是废物,你做得越好,越证明我们当初丢掉了你,是对的。
枫雪没有自绝,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把千煞拖下了水。”肖盈说得简短,声音却有些涩。
她没有详述那些具体的经过——枫雪如何趁着千煞对理政厌倦,如何一步步将他引向声色,如何在那些荒唐的游戏里种下对外界的蔑视,师父是那样聪明,这些他做的轻而易举。
那些荒唐的游戏,那些日夜颠倒的欢宴,那些被故意搁置的奏折,都是枫雪精心编织的网。他把自己和千煞裹在一起,沉进一个巨大的、绚烂的漩涡里。
肖盈没有办法恨枫雪。因为他是她的师父,是那个教她本事、照顾她最脆弱的那几年的人,是她离开人间的第一个亲人。
可她也无法原谅他。枫雪最初带着玩乐的心态想要毒死肖盈,是因为肖盈特殊地体质,才活了下来。
同样,枫雪留给千煞的,是一座千疮百孔的妖界,和一颗再也信不了任何人的心。
临雨安静地听着,字字句句,皆入心揣度。
“所以你觉得亏欠。”临雨的语气很平,不是疑问,是陈述。他看着肖盈,那双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沉静,像是看穿了她所有的挣扎,却不急着戳破,“你是在为枫雪赎罪。”
“也不完全,我很喜欢千煞。”
喜欢。多么单薄的一个词,怎么能装得下那些年在妖王宫的所有日夜?
“在灵族被灭时,他救了我。”肖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着圈,“与其说他是在威胁我陪他等枫雪来复仇,不如说,他一直在陪我面对。”
这句话绕了些,临雨却听懂了。
千煞需要肖盈,就像溺水的人需要一根浮木,但他从不承认。他用威胁做借口,用仇恨当理由,把那份依赖包装得坚硬冰冷,仿佛肖盈留在他身边是迫不得已,是他用铁腕囚禁的结果。
她成了枫雪之后,又一个走近他王座人。不同的是,枫雪选择毁了他,而她选择容纳他。
说到这里,肖盈把烟管从袖中抽出一半,又顿住,想起临雨方才说的,便又塞了回去。
“妖界人人怕他,”肖盈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因为他是他们家族唯一的遗子。整个妖界都知道他杀光了族人,用残暴手腕夺了王位,动辄灭族,绝不留情。可没人知道,那些人本来就要杀他灭他。”
“他王族父母向天界国主求了一道旨意,也是在归顺天界。让族人归息,去往更好的轮回,免去妖界永无休止的厮杀与争夺。因此,千煞必须独自承担所有的罪孽,成为那个‘弑族夺位’的暴君。”
“千煞当时多大?”临雨忽然问,这里面有国主的参与,他也不大意外。
肖盈闭了一下眼睛,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残忍。可她还是在心里说了出来——很小,小到在那几页遗书里,他的父母还在用“孩子”称呼他。
“这是他们唯一能保护家族的办法。他们说,待在妖界太苦了,每一代王都不得善终。可是——”
临雨接话:“可是他们还是把他留在了炼狱里。”
“他为了族人,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恶鬼。”肖盈说,“哪怕天下人都恨他、怕他、唾弃他,他也无所谓。因为这就是他选的路。”
而那个人,肖盈的父亲,天界国主鹤银,成全了他。
用一道旨意,把一个孩子的后半生,接近永恒的余生,都钉在了暴君的位置上。是为了妖界的稳定,是为了更好的轮回,是为了大义——肖盈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解释了。
一个被千夫所指的、再无亲人族人的暴君,恰恰是最容易掌控的棋子。千煞越是被人畏惧、被人孤立,就越没有退路,越只能依靠天界。
是鹤银为了将妖界也掌握在自己手里罢了。
苦难是鹤银的机会,命运亦是鹤银的棋盘。
这一切缠绕得太紧,像一团解不开的线,而肖盈站在中间,既是债主,又是欠债的人,既是局外人,又是局中人。
肖盈知道父亲对自己的纵容和亲切,从来不是没有缘由的。或许是有爱的,但是也有一份父母对子女的期望,也可以说是利用。
鹤银从不强迫任何人,他只需要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剩下的事情,自会按照他的心意发生。
肖盈清楚这一切。
可她还是在妖王宫待了下去,帮千煞批折子、理政务,她完成着鹤银交给她的使命——监视、安抚、渗透,用柔软的方式把妖界一点点拉向天界的掌心。可与此同时,她也想替国主、替枫雪,弥补千煞应得的温暖。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法言说的叹息。
“所以你才要帮他。”临雨所言不是疑问,是确认。
肖盈没有回答。她知道,千煞始终守着整个妖界的恨意,和对她付出无人知晓的温柔。
“国主的怜悯,不比你。”临雨又道,他自然知道国主深思熟虑,掌管着各方,收服妖界也有他的理由。国主对妖界,不战,而是占,已是大发慈悲,毕竟过去妖界对天界仙神的屠杀,仍在他这一辈人这里历历在目。
没有国主,天界不会强盛,妖界的战乱也不会止息。鹤银有他的大义,有他的手腕,有他不得不做的理由。
然而却苦了肖盈——这个比他更加会悲悯的人。
像千煞这样的人被肖盈遇见了,肖盈不会轻易放过,更加会当作自己的使命,甚至没做好时会不能原谅自己。
鹤银,当真也是一个狠心无情的清高之人。
临雨端起茶盏,目光从肖盈脸上移开,给自己和她都添了点热茶,而后眼神落在远处沉沉的夜色里。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肖盈是鹤银看重的人,鹤银把肖盈送到妖王宫,从来不是随意为之。这不是放逐,不是考验,甚至不只是利用。
这是栽培。
鹤银在教肖盈一件事:真正的慈悲,不是心软,而是在看清了一切残酷之后,依然选择去做对的事。他要肖盈在千煞身上学会怜悯,在枫雪身上学会清醒,在使命与真心之间学会平衡。
他要肖盈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能笑着握住一个人的手,同时将刀刃抵在他的咽喉。
临雨放下茶盏,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国主从一开始就知道你会走到这一步?”
肖盈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知道你会心软,知道你会愧疚,知道你会把千煞的事当成自己的事。”临雨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甚至知道你会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话。”
这些,谷哲应该也想到了吧,临雨心想,因此放心地让自己帮他带话,让临雨这个知心长辈宽慰肖盈。
夜风又起,吹得肖盈鬓角的碎发微微晃动。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临雨说的对。
她想起她去看鹤银,他每每送她离开天宫时,那双眼睛里满是慈爱与不舍,他说:“去吧,别担心,你会做好的。”
那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替枫雪赎罪和结缘的事。现在她才明白,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乃至更多的事。
而她能做的,不过是替那个不会为自己辩解的人,在这个夜晚,说几句实话。然后,在明天依旧看着千煞被戏言剐蹭,依旧在那座冰冷的王宫里,做那个既温柔又残忍的人。
——就像她的父亲,像天界国主鹤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