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
“我母亲熙雨,曾是雨神宫的执掌者。”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当年与她相伴的,是一位叫昭昀的神官。”
肖盈靠在椅背上,烟管夹在指间,静静听着。
“昭昀出身凡间,因功德卓著被擢升为神官,司掌云川一带的雨水。”临雨顿了顿,“他为人温和宽厚,与母亲相识于一次凡间的祈雨仪式。后来两人相恋,共同执掌雨神宫,有了我和时雨。”
肖盈点了点头,没有打断。
“昭昀虽为神官,却始终未能真正封神。他体内流淌的,终究是凡人的根基。”临雨的目光微微垂下去,“三百年前,魔界入侵云川,他以一己之力布下大阵,护住了十八城的百姓——”
“代价是,他自己堕入了魔道。”
肖盈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他用了禁术。”临雨的声音更轻了些,“那禁术以心魔为引,以寿元为祭。他撑过了那一战,却被魔气彻底侵蚀了神魂。”
“然后呢?”
“然后……”临雨闭上眼,“他的修为不足以支撑魔物的躯体。堕魔之后只撑了三年,便魂飞魄散,下了地狱。”
屋里安静了片刻。
烛火摇曳,将临雨的影子拉得很长。
肖盈将烟管凑到唇边,缓缓吸了一口,又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模糊了彼此的眉眼。
“从那之后,”临雨睁开眼,“母亲就郁郁寡欢,把自己关在神殿里。起初只是不愿见外人,后来连我和时雨去看她,她也只是强撑着笑一笑。这些年,她的身子越来越弱,心病越来越重……”
他看向肖盈。
“会不会是......相思成疾。”
肖盈对上他的目光,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临雨心里微微一动。
“只是相思?”她开口,语气依旧是那副懒懒的调子,“临雨,你觉得你母亲是那种会被相思拖垮的人吗?”
肖盈将烟管搁在烟灰缸上,坐直了身子。
“雨神熙雨,执掌雨水多少年了?”
“……自母亲执掌,至少也有八百年了。”临雨蹙眉思忖。
“八百年。”肖盈重复了一遍,“八百年风风雨雨,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经历过?她若真是那种会被相思拖垮的人,早就垮了,不会等到今日。”
临雨看着她,没有说话。
肖盈继续道:“你方才说,昭昀堕魔后撑了三年,魂飞魄散。”
“是。”
“这三年里,你母亲在做什么?”
临雨沉默了一瞬。
“她……陪着他。想尽办法帮他压制魔气,四处求医问药,甚至去魔界寻找逆转之法。”
肖盈点了点头。“那昭昀死后呢?”
“她就把自己关起来了。”
肖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临雨,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母亲把自己关起来,不是因为昭昀死了。”
临雨的眉头微微皱起。“那是因为什么?”
肖盈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拿起烟管,吸了一口,吐出一团青烟。那烟雾在空中慢慢散开,像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害了他。”
临雨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肖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方才说,昭昀是为了保护云川百姓,才用了禁术。”
“是。”
“那禁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
临雨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肖盈继续道:“他是凡人之基擢升的神官,对魔界的了解能有多少?那种以心魔为引的禁术,他怎么会知道?”
临雨的手微微收紧。“你是说……”
肖盈抬手打断他:“我只是觉得,你母亲把自己关起来,不是因为昭昀死了,而是因为她知道——昭昀之所以会知道那个禁术,会走上那条路,跟她脱不了干系。”
她顿了顿,抬起眼,对上临雨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却让人无端觉得,那水下藏着利刃。
“而是因为她知道——昭昀之所以会知道那个禁术,会走上那条路,跟她脱不了干系。”
临雨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靠在椅背上,黑发从肩头垂落,散在月白的衣襟上。
烛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清丽的面容勾勒得愈发分明——眉眼慵懒,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慵懒之下,是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东西。
平静,出尘的平静。
她不因为任何因素就放过其他可能。不因为那个人是雨神,不因为那是临雨的母亲,不因为这故事已经过去三百年——她只相信眼前看见的,只相信那根细细的缘线里藏着的东西。
一针见血。
烟雾散开时,她忽然顿了顿。那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见了什么。
“等等。”
临雨的心跳漏了一拍。
肖盈放下烟管,抬起手,五指轻轻一拨。
那是看不见的缘线——细细的,若有若无的,像月光织成的丝。它们从虚空中浮现,又消失在虚空中,缠绕在肖盈的指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肖盈的目光落在某处,眉头微微蹙起。
“你母亲……”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慢了些,“除了你和时雨,应该还有一个孩子。”
临雨的心猛地一沉,“对,似乎是个大哥。”
“是个女孩。”她说,语气依旧淡然。
“她夭折了。”肖盈继续说,“在昭昀堕魔之前。”
临雨的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他看着肖盈,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她从容梳理着那些看不见的因果。
“怎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怎么夭折的?”
“天赋异禀。”她说,“那孩子灵力太纯净了,引来了魔界的觊觎。”
临雨的瞳孔微微收缩。
“趁昭昀外出布雨时,他们潜入了雨神宫。”肖盈的声音依旧是那副懒懒的调子,却让人无端觉得脊背发凉,“想夺走那孩子的灵根。”
“你母亲拼死护着,但那孩子还是……”
没有说完,但后面的内容想必临雨自己也能想到。
肖盈继续道:“昭昀知道后,就开始四处寻找能让女儿起死回生的办法。他找到了那门禁术——以心魔为引,以寿元为祭。”
她抬起眼,对上临雨的目光。“但那个禁术,本身就是魔界设下的圈套。”
临雨的手猛地攥紧。
“他们算准了他会去找。”肖盈的声音平静,“他们想要他——一个根基深厚、心志坚定的神官,是魔界最想要的猎物。他们故意放出禁术的消息,等着他上钩。”
“母亲知道吗?”
“后来知道了。”肖盈看着他,“知道了那个禁术的来源,知道了那是魔界的圈套,知道了昭昀是为了女儿,才走上的那条路。”
“所以她把自己关起来。不是因为昭昀死了,而是因为——她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女儿,又害死了丈夫。”
烛火摇曳,将临雨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肖盈没有打扰他,又拿起烟管,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良久,临雨开口,声音很轻:“你怎么……这么肯定?”
肖盈看着他,弯了弯唇角,那笑容很淡,却让人心里微微一暖。
“不止是我可以探视到一些片段,也是我想起来,你母亲上朝那次,”她说,“我见过她一面。”
“她看我的眼神,”肖盈目光里闪过一丝柔和,“不只是看一个结缘神。是看女儿的眼神。”
临雨的心猛地抽紧:......母亲看肖盈的眼神,是看女儿的眼神。
他忽然想起那些年,母亲偶尔提起“如果还有个女儿”时的神情——那温柔,那怅惘,那来不及说出口的思念。
原来如此。
肖盈继续说:“再加上这根缘线,它留着一丝牵连。那是血脉,是母女之间才会有的东西。最后,我也去魔界确认过,是有这么一件事。”
“师父教我看缘的时候说过,”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怀念,“有些线断了,就再续不上。但它留下的痕迹,永远都在。”
“她祈愿的内容是——”
肖盈的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复述一段刻在缘线里的话:
“吾女早夭,吾夫堕魔。独留二子,恐其知真相而恨我,又恐其不知而步旧途。愿结缘神垂怜,护我儿平安,莫让他们重蹈覆辙。”
临雨愣住了,他坐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般。
母亲祈愿……不是为了她自己。不是为了死去的人,是为了他和时雨。
怕他们知道真相后恨她,又怕他们不知道真相而重蹈父亲的覆辙。
三百年来,她把自己关起来,不见人,不言语,不是因为她走不出来——